第三方面政策也离不开沈长渊。
知徒莫若师,知师莫若徒。
大半夜的,吴锐之直接给傅承钰拨来一通通话。
傅承钰被惊吓到了,掌心一松,通讯直扑脸上,疼得捂脸时不小心往后滑,挂断了。
傅承钰赶紧起身,梳好头,甚至穿好书院的襕衫服制,坐在椅子上挺直腰板不靠背,才试探地重新拨回去。
吴锐之接了,开口第一句就是:“徒儿你先等等,我拉你师兄进来。”
通讯提示:周道静加入通话。
大师兄与师父互相“对视”一眼后,吴锐之看向傅承钰,问:“你履职一月有余,怎么样?”
傅承钰犹豫再三,坦诚道:“其实现在的州府配不上拥有西州九千万州民。州府懒散、阻碍经济、挑起矛盾,渲染寒蝉效应,我从未见过一个州的州治府的晚上,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紧闭房门,仿佛全在躲瘟疫。州民对州府失去信心,而朝堂对此无动于衷,上京朝堂其实也辜负了这九千万州民的期望。所以徒儿其实很不好做。”
周道静听出了言外之意,欲要开口软化两句,吴锐之开口了。
吴锐之任中书令只有一届。这五年,什么家国变故都见过,战争与和平皆过眼烟云,唯独西域治理之殇是吴令心中的一大遗憾。
吴锐之面无表情,问:“徒儿你想怎么做?”
傅承钰喉头上下滚动一回,说:“州府滥用自治,须加以制度规范,约束州府行为,把州府从乱为变为有为,这是西州实现复兴的纲举目张。”
周道静更不说话了。
不知吴锐之沉默了多久,才开口说:“当年西州自治的行政令就是由我签发。彼时中州内外交困,外有费沙重兵陈边,内有经济危机加深,社稷动荡不安,先帝一朝,这二十四年换了六个中书令、四个尚书令。朝堂在全力救市的同时,决定将目光转向北方边境,先帝对西域实在是无暇顾及。当朝堂在看到西州张家掌权西州以后,先不论做法如何,但这一招定乾坤的成绩让先帝感到大为欣喜。待当今圣上登基初年,政事堂朝议便决定依照行政议事规则的变通政策,允许西州实行自治。”
“当然,这确实存在律法冲突漏洞。”
“如今西域四州经过动乱后经济低迷,但就贵在西域乱局没有影响中州整体大局,整体可控可预期,朝堂便不再纠结西州自治权是否有漏洞的问题,维持现状即可。四大家处于利益考量,不会主动推动立法或在门下省挑起异议。所以,用中书省行政令维持的西州自治,是当时多方利益格局下的最优解,这就是所谓的特允自治。”
吴锐之说:“但现在时过境迁,条件也许发生了改变。为师只当了一届中书令,明白西域四州对我中州炎朝的重要性,西域百姓也是我中州百姓。但独木难支,当时我不能违抗朝堂意志,否则危及中书省上下,陛下又刚刚登基,根基不稳,天下不安,无奈之下只能妥协。”
师父说完了,轮到大师兄。周道静说:“师弟,所以你的想法是倾向于为西州自治权立法?”
傅承钰这时反而不确定了,说:“立法的前提是需要取得共识。西州深受自治之害,真实民意其实是不欢迎,强推只会适得其反。西州自治立法需要明确一条政治底线,这样才能从根本上约束州府行为和争取州民理解支持,即此自治非彼自治,不可同日而语。但这……说实话,我还没有想好。”
“师父,大师兄,这都是我头脑发热,一时兴起说的胡话。”
傅承钰说到最后,一直被师父盯着,底气实在是不足了。
吴锐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转瞬就敛去神色,心里不由自主地涌起怅惘与哀思。
我的小徒弟有先太子之志的影子啊。
而先太子满腔豪情,推行改革,最后落得身死。
哀思变为恐惧。
为人师,当计深远。
幸好房间灯光昏暗,掩去了吴锐之眼眶的微红。他说:“建章立制自然需要从长计议,但看准时机就要去做,不要瞻前顾后,如果等事情发生之后才想着去弥补,那你就陷入了别人的节奏之中。另外,要边做边去争取最广泛的支持,州府内部达成共识固然重要,但民意支持才是你的施政根本。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徒儿,我不评价你的论点看法到底合不合适,这会束缚你的想法。我言传身教给你的那些只是肤浅的东西,你在西州实践得来的才是真真实实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