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钰当时困倦极致,只是“诶”了一声就在太子的床上睡去。现在信了。
温词起身走到桌边,拿过那张申请单,说:“谈炎费大战就绕不开燕北战场,李家就在燕北的颍川。战后李家实力大损,但靠维系与陛下、陈知淮的私人关系同样也在上京站稳脚跟。李云之有一妹妹,叫李文之,她嫁给了秦世子沈锐,后来便先后有了沈长风与沈长渊。李家虽式微,但人情就是政治,这就是李家的生存之道。也因为是陛下与李家的关系,你才能来到我们的眼前。”
傅承钰虽不太理解背后的弯绕,但听到沈长渊的名字,鄙夷地“嘁”了一声。
林正玄说沈家时不禁带上怒气:“沈家先祖在四百年前助兴帝光复上京,得以受封秦王,下辖秦地六州。沈锐在炎费大战里,领兵在颖川府郊外击溃费沙军队,这本来该受褒奖,却活该遭到上京朝堂无数的构陷攻讦。导致沈家对上京朝堂与宗室的不满达到顶点,此后沈锐这厮就把上京的话当耳边风和如厕读物。”
“哦,获胜却如败。”傅承钰冷漠抱臂道,“虎落陷阱后总要呲牙咧嘴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温词说:“傅氏与沈家互相信任与支持的关系在先帝时期彻底崩塌。先帝怀疑忠心,既搁置沈锐即位,又要求沈家女入宫。后来沈妃又不明不白卷入先太子夺位阴谋,两人都被先帝以‘谋逆’为理由赐死。当然,世家想要独揽中州政经大权,就必须剪除掉宗室所有不可控的力量,先帝这样做是正中他们下怀还是受世家鼓动,没有人知道。”
“恩与怨……呵呵……沈长渊原来是冲我发泄呢。”傅承钰冷笑。
“侄儿,他们看不上我们林家,可能连那个狗皇帝不屑和你说我是谁。”林正玄坐到他身边,说:“但这全世界里还没有任何一位外科大夫能比得过舅舅我!钰儿,以后除了你,我谁都不救。活人不医,让他们都去死吧!”
“好孩子,你表兄不学医,你也别去碰,都去他娘的家传,自此我们林家彻底放弃医药学,医人不医心,你流着宗室的血,医人无用,会把你给害了。”
温词把申请单放在傅承钰面前,却说:“季段子弟纨绔,令人不齿。但陈知淮有女儿陈观月,李云之的三子李若、李时和李兴,沈家两兄弟,都是可塑之才。若能……”
意思是让我去用他们?关我什么屁事?
傅承钰拿过申请单扇风,把自己也骂了进去,鄙夷道:“权力财富仅靠着血液传播,这个中州烂成这个样子也不奇怪,不值得惋惜。”
温词停顿稍许才说:“四家执政,政出多门,权去公家。炎费大战以后,当时先帝一脉仅剩下六皇子一人。正是在四大家和寒门清流的共同支持下,你父皇还是被推上了这个位置。但六皇子幼年受教不多,眼界能力不足,坐视清流被世家围剿,成了史上最弱势的皇帝。”
傅承钰不禁哈哈大笑:“真是活该!”
林正玄不禁也跟着他笑起来:“那狗皇帝想借寒门清流与世家博斗,反而却给了世家清洗寒门的借口。上京那几条老狗端着体面互相撕咬,真是好笑!‘英华殿事变’溅起的都是人血,现在谁都对此讳莫如深。”
“也是这内乱之年里,你娘生下你没多久就走了。”林正玄对妹妹死在那里却不能给她接回林家安息,这般血恨仇根本咽不下,记得越久越无力。
傅承钰在他眼前,让林正玄想起傅鸿秋对他的承诺以前有多真,现在回想起就有多恶心。
“所有人都惦记着我妹子的美貌,那个狗皇帝跟别人没有区别,贪她颜色,对她死缠烂打,最后害得她被世家盯上!最后你娘,”林正玄喉头哽咽,泪流不止,“死在世家手里!我爹娘年迈,得知女儿噩耗也随之而去了!你娘到死都是以林妃之名躺在皇陵里面,再也回不来江都了!所以你才脱不开这个该死的三皇子命运!是这个狗皇帝食言,也是我瞎了眼信了他的鬼话!”
傅承钰开始的“三皇子人生”他还能用“关我屁事”麻痹自己,但这因果就如同沾了盐水的长鞭,始终在用力抽着他的肩背,直到他血肉模糊,痛彻觉悟我是谁才会停止。
夏久雨的人生不过是他误入的幻境,从里面血淋淋地走出来才是傅承钰,命运就是这样玩他的。
皇帝爹估计是知道死因,但没有能力讨要公道。
傅承钰垂头默默吞咽下翻涌的酸意,须臾后,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他要送我来江都?是因为李家还是我娘?”
“陛下若留你在上京然后送去玉山书院,你会活着比死还难受。”温词从案下拿出一张新的申请单,“江州历来是寒门清流的根基,我院的地位也摆在这。教育读书是中州最大的共识与底线,四大家不敢明着动手。李家与你父皇多次私下沟通,希望破例让你入学春堂。你娘是我们最成材的学生,是我们的济世侯。我是她的师长,眼睁睁看着从春堂走出的骄子坠落深渊,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温词抽走他手里的旧纸,平放在一起:“春堂书院有能力保护你,但你愿不愿全在你自己。钰儿,你天资聪颖、待人以诚不说,历经磋磨不公,你仍能重新站起来。这种咽血求生的心志,春堂书院愿意教你何为求是致用。你不会想着要如何求死,对不对?”
林正玄深吸一口气,说:“你娘因药学成就得到许多头衔,济世侯也好林妃也罢,是她的成就也是她的深渊,也连累了你。我早已放下救人执念,余生便是为她洗雪沉冤!”
温词摆好笔,说:“我看得出,你的父母把你教养得极好,让你有了仁善之心、善恶之分,这就是你独一无二的底色。可记住,有心方为人,无学难立世。钰儿,中州傅氏是枷锁也是命运,精通技艺不能让你安稳无忧,无论是好是坏,你的名就是他们的命!唯握紧笔杆不放手才能安身立命,才有逆转命运的机会。我希望你能强大起来,才能护己周全,守护珍视之人,不然谁都能轻待你。”
夏久雨在不断的转学中长大又如何,总能有原点可以退。
往事水月成空,傅承钰已经没有了退路。
沉默须臾,傅承钰拿起旧纸,尽情地去撕碎撕烂,碎屑尽数抛向身后,平静的眸光里变得黑深不可测。
“前辈救我于水火,吾乃金玉干恶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