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大概想到一块去了,一路上进山的人越来越多,走着走着又各自找着片地散了。
途中遇上秦淑华一家下山,叶宁还喊了声淑华婶。
秦淑华一家夜饭没吃就上山了,此刻腰间竹篓传出一阵接一阵短促尖锐的知了叫,听着也不觉烦,脸上都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贺海朗笑着说:“淑华婶你们这收获不少啊。”
“还好还好,”秦淑华心里高兴得很,只是嘴上客套道:“来得早抢个先罢了,今个儿瞧着进山的人多,你们快去吧,别耽搁了。”
贺海朗答应着,两家人随即分道扬镳。
“这几年村长不让夜里上山,白天又没空,让这群知了好生养了一顿。”云哥儿拍了一下竹篓,气势汹汹地说:“今日非得装满才下山。”
前几年翠屏山上,有几个半大娃子在夏夜打着火把诱知了,一个不慎差点引了山火。从那后叶明坤就严令禁止,夜间山中不得见明火。
这还引起不少村民的不满,以前入夏后,村里人白日下地干活,晚间擎着火把上山捉知了,家里人多的忙活半宿,也能有个十来斤,好歹多了份进项。村长这令一下,家里人口少的白天根本腾不出空上山,可谁也不敢拿山火赌运气,日子久了,也就认了。
“就这儿吧。”贺海兴一行人没往人堆里钻,独自找了片知了声密集的林子。
林子里光线不好,知了趴在树干上,和褐色的树皮融为一体。单凭眼睛盯,费半天劲连个篓底都铺不满,更多得靠耳朵听叫声。
云哥儿和海旺咋咋呼呼的,都争着打头阵,要第一个抓着。
贺海朗没掺和进去,他脚步放得极轻,擎着竹竿一挥,面筋精准地覆在一只正鼓腹鸣的知了背上。知了还想振动翅翼,却被黏住挣不脱。
贺海朗收回竹竿,跟个小孩似的,举着还在扑腾的知了,到云哥儿和海旺眼前晃悠,嘴上说着文绉绉的词:“承让了,头只在下笑纳了。”
云哥儿顿时翻了个白眼,吐出一句:“二哥,我看你日后当爹了也这般幼稚,真是辛苦宁哥哥了。”
叶宁近来看惯了贺海朗这些孩子气的做派,把他手上的木竿掉了个头,取下知了丢进竹篓里,低声嘟囔道:“哪有当哥哥的样子?”
贺海朗一听,蓦地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端出一本正经的模样,牵着叶宁走到一边,“不管他俩,你也快试试。”
叶宁点点头,起先还有些手忙脚乱,竿子不是偏了就是慢了,眼睁睁看着知了飞走。几回下来也渐渐摸着点门道,接连逮了七八只,一脸兴奋,把竹盖掀了一条缝让贺海朗瞧。
贺海朗见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自然是没让夫郎失望,夸人的话张口就来:“夫郎真是能干又好看,抓的知了都个顶个的大,也不知道谁家这么好的福气,一看原来是——”
后头的话被叶宁一把捂了回去,要不是天色逐渐变暗,指定能瞧见他白净脸上的两团红,他嗫嚅道:“羞不羞?也不怕让大哥他们听了笑话。”
手里发出一阵闷笑,汉子呼出的热气扫得叶宁掌心发痒,正想往回缩,贺海朗却飞快在他掌心啄了一下,惊得叶宁倒吸一口凉气,眼睛慌忙扫向四周。
见大哥仰着头忙活,云哥儿和海旺两兄弟一边伸竿一边斗嘴,谁也没往这边看。他这才狠狠舒了一口气,背过身不愿理人了。
贺海朗摸了摸鼻尖,凑到他跟前拖着声哄:“宁哥儿别气,下次不敢了。”
叶宁侧头看他耷拉着眉眼,心一时也软了,低声说“快捉吧,待会天就全黑了。”
贺海朗见他笑了,也弯了弯眼:“都听你的。”
粘知了费胳膊,木竿举着一小会儿肩窝就酸了,贺海朗叮嘱叶宁累了就歇会,有他在不怕装不满篓子。
叶宁没逞强,歇一会动作反而更快。竹篓里的叫声越来越响,还有不服气的知了振着翅膀撞篓壁,他抬手在篓壁上拍两下,那动静便老实了。
几个人的竹篓差不多都满了,贺海朗看了眼天色,怕再不走,下山的路就瞧不清了,转头跟大哥商量着下山。
贺海兴也正有此意,招呼着众人收拾东西。
云哥儿带了两个竹篓,便是海旺帮着也还空了一大半,有些不舍得走。
叶宁拍了拍云哥儿的手,笑着说:“这几日你二哥在家,要是还想来,明日来叫人就是。”
“好。”听到明日还能来,云哥儿也不再多说。他检查了一下盖子,见扣紧实了才放心。
收拾妥当后,几人才往山下走去,林子里陆陆续续汇进来不少下山的村民,彼此招呼着,篓里的知了声此起彼伏。
到了山脚,天色才彻底黑定,抬眼望见村子里稀稀疏疏的灯火,像一颗颗散落在土里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