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瞧我这记性”叶娇脸皮抽了抽,硬挤出个笑来,“我这不是夸我这弟弟好眼光,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弟夫这是急什么?”
说完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目光越过贺海朗的肩膀,落在身后缩着的叶宁身上:“今日正是不巧,铺子里忙得很,等改日得了空上大姐家坐坐,顺便也让弟夫认认门。”
说完也不等人应,扭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贺海朗看着人走远了,才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叶宁颤动的睫毛,没说什么,只是空出一只手在叶宁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回家了。”
出了济世堂,贺海朗拉着云哥儿走到一旁板着脸叮嘱了几句,见他再三保证才放开他。
叶宁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心里越发不安,浑浑噩噩的跟丢了魂似的。
两人站到身旁都没发现,云哥儿瞧着他痴痴的模样心里也难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叶宁猛地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他。
“宁哥儿,我都叫你好几遍了,”云哥儿鼓着腮帮子,指着前头街口笑嘻嘻地说,“那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我进城时就瞧见了,走走走。”
叶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街口果然有个扛着草靶子叫卖的小贩,草靶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被光一照闪闪发亮,看着就让人止不住地咽口水。
还没等两个哥儿迈开腿,一旁的贺海朗先迈着大步子上前,手上捏着十文钱,“老板来两串。”
“好嘞!客官您拿好,这两串都是糖最厚实的。”
小贩手脚利索地挑了两串,用干净的油纸松松一裹,递了过来。
云哥儿一看他这架势眼睛都亮了,糖葫芦也吃了钱也不用花,美滋滋。
贺海朗一人分了一串,见叶宁没接又往前送了送:“拿着甜甜嘴,别胡想。”
云哥儿迫不及待地咬了半颗,被酸得眯了眼,随即甜味在舌尖绽开,他含糊不清地劝着:“快吃吧,可好吃了。”
叶宁捏着竹签转了转,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跟记忆中的味道一样甜,甜得他鼻头有些发酸。
出了城门牛车还在,小汉子老远就瞧见他们,挥着手跑来领着他们去牵牛。老黄牛已经喂过草料了,肚子圆滚滚的,正趴在地上反刍,被牵起来时还温顺地蹭了蹭贺海朗。
云哥儿方才闹腾累了,上车后靠着叶宁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叶宁见状伸出胳膊把人稳住,免得人栽下去。自己却是一脸愁容,原想着贺海朗不计较愿意搭伙过日子这是最好不过的,可他见过太多成婚几年没生娃被休的妇人夫郎,下场都不好过。
哎。
快到村口时,日头已经落下去一大半,只剩天边残留的一抹橘红。
老黄牛认得路,用不着贺海朗甩鞭,自己就拐上进村的小道。
牛车在贺德全家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云哥儿揉着眼睛被孙小兰接下车,叫嚷着肚子饿了就往灶屋跑。
叶宁扶着车沿往下滑,曲着腿坐太久了有点发麻,一脚踩空,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胳膊肘。
“好好歇着,别想太多。”贺海朗松开手,语气没有起伏。
当天晚上,叶宁却做了个梦。
梦里只有黑白,他跪在村口的坝子中间,周围站满了人,围成一个圈。
人的四官却被抹去,只剩下一副惨白的脸皮和一张嘴,每个人的嘴都在一张一合,可他怎么也听不清。
一抬头所有人的嘴都变成一个黑黢黢的洞,旋转着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生吞了般。
他颤抖着拼命扒开人群往外挤,伸出手触摸到的却是一具具冰凉的躯体。
无数双手伸过来,推他的肩膀,掐他的肚子,扯他的衣裳,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
突然一双手拨开人群将他扯出人堆,没有五官的面皮上,叶宁却认出了那枝素银簪。
他想逃、想躲,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了半分。
叶宁在炕上猛地一蹬,惊醒过来,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他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用被捂着脸大口大口喘着气,鬓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
身旁的云哥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气息均匀绵长。
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窗外的月亮被遮了个全乎,一丝光也透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