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府衙积了大半日的卷宗还等着他处理,耽搁的太久,守门的差役又要因他之故不得安寝。
京郊田地需安排轮灌,各处支渠也可借此时机疏浚,好让有限的流水得到更充分的利用。
周颐处理完卷宗,又将明日安排先行记下,这才吹熄蜡烛。
门子提着灯笼在廊下候了许久,见周颐出来,忙迎了上去。
“大人,是不是可以落锁了?”
周颐点点头,道了声“抱歉”,引得门子连连摆手。
陆含章今日亦是晚归。
周颐将旱情上报之后,翰林院按照皇帝的口谕,连夜拟了数份诏书。陆含章落笔不停,回来的路上才发觉手腕酸痛难忍。
厢房仍有一室灯火未灭。他没有打扰沈砺温书,放轻脚步进了正院,就着冷水洗漱过后,倒头便睡。
澶水减流的消息一夜之间就在玉京中传开。
达官贵人并未受到影响,春盘里盛着的珍馐瓜果依旧堆积如山。
玉京的普通百姓,则被猛然抬头的粮价惊得人心惶惶。
手中有余钱的,发动全家人去粮铺排队采购。没钱的,悄悄将一日三餐改为朝食夕食,想省些开销。
“我小时候,你外公外婆就是这么过来的。”一位妇人安慰着哭闹的孩子,终究不忍心,掰下了一块饼子,递到幼童手里。
在一众涨价的粮铺中,实仓记成了唯一的异类。
田庄出产的粮食挂着“贡品”的名号,原就比普通粮食贵三倍,非寻常百姓所需,现下价格保持稳定。
除此之外,铺子里还出售产自泗州吴州的稻米。相比万丰记等百年粮铺,实仓记的售价要划算得多。
中州虽以面食为主,但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稻米也变得抢手。
每日一早,实仓记的门口都会排起长队。
身着绫罗绸缎的贵人从粗布麻衣的平民身边经过,仆从如云,消失在通往食馆的走廊尽头。
“这是东家的意思,还请贵人担待。”实仓记的掌柜躬身赔笑,并未按照食客的要求驱散门口人群。
这样的局面没有持续太久。
刚过了一日,玉京府的常平仓便在周颐的令下打开,充足的粮食涌入市场,迅速将粮价抑制在了合理的范围。
御史台揪住几家参与其中的世族勋贵,于朝会上慷慨陈词,皇帝的处置也不留情面。
想借旱情大发横财的人没有考虑太久便选择了收手,玉京在殿试开始之前,终于恢复了平静。
踏着火红夕照,周颐在上任后的这半个月内头一次按时归家。
他今日回的突然,出乎家中老仆意料。厨下未准备他的饭食,连老仆与侍童手中端的也都是清汤寡水。
“家中难道无粮?”
周颐有些奇怪,伸手揭开盖在米缸上的盖子,里面只有浅浅一层,甚至能看见缸底。
“大人忘将俸历留在家中,这个月的俸钱我们还没去领。”侍童说道。
“哎呀,是我大意了!”周颐拍了一下脑袋,懊恼道。
他升职后,吏部换发了新的俸历。只是这几日太忙,他回来的也晚,俸历一直带在身上,忘记交给家仆,差点让一老一少断炊。
他一边赔罪一边将俸历双手递给侍童,接着去房中褡裢摸索了一阵,取出剩下的两个馒头供三人分食。
“明日领了俸禄,买些酒菜回来。”周颐说道。
“好嘞!也为大人庆祝庆祝!”侍童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