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以前这个时候,都是娘亲在灶房里忙活,爹爹和阿兄在院子里劈柴,大黄狗就在灶房和院子来来回回,等着家里用早饭。
谢启明见她神色黯然,识趣地闭了嘴,乖乖去一旁摆碗筷。
谢璟不知何时站在了灶房门口。他换了身干净的玄色长袍,头发用簪子束起,眉眼间虽还有些疲惫,整个人却已恢复了平日清冷矜贵的模样。他望着顾简兮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背影纤细却倔强,像一棵被风雪压过又挺起的松。
他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在一旁的桌边坐下。
不多时,汤饼出锅。顾简兮用粗陶碗盛了五碗,撒上一把切碎的野葱,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顾赫扬也下了楼,在谢璟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谢璟,又看了一眼自家妹妹,没有说话,端起碗埋头便吃。
“阿兄,小心烫。”顾简兮在他旁边坐下,又给谢璟递了一双筷子。
谢璟接过,低声道:“多谢。”
五人闷头吃了一会儿,顾简兮忽然放下筷子,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谢璟手边。
“世子,你的玉佩……可是有何来历?”
谢璟看着那枚玉佩,目光微微一凝。他拿起玉佩,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两行小字,仔细思索片刻,才道:“这是我自幼佩戴之物。我弟弟谢琛也有一块,只是形制、刻字皆不相同。府中长辈并无特别交代有何来历。”
“怎么了?”谢璟问。
顾简兮盯着他的眼睛:“天字号攻来那夜,我爹爹看见这玉佩时,神色大变。他认得这玉佩。他还说‘迎儿,爹爹谢你救了景公子’。爹爹为何要谢我?又为何识得世子的玉佩呢?”
顾赫扬也忍不住仔细打量那枚玉佩,细细回想当晚的事情和爹爹的话。
谢璟放下玉佩,垂眸望着顾简兮,眼神里亦是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顾昭前辈是昭德太子的心腹,镇北王府与昭德太子的关系,皆因昭德的太子妃,是谢璟娘亲袁湘的嫡姐袁婉。但昭德太子薨后,姨母袁婉带着近十月身孕,自绝随昭德而去。那时,挽澜将军顾昭早已不知所踪。数日后,镇北王府才诞了双生子,就是他和阿琛,自那时起,玉佩就是兄弟二人的随身之物。
但这一切有什么关联呢?
谢璟想不起来,家中长辈更是没有提过任何相关的物事。
顾简兮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推到谢璟手边,道:“世子,我爹爹让我务必将玉佩归还于你。”
“你收着吧,我谢璟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
顾赫扬抬了抬眼,没作声。
顾简兮思索片刻:说不定,玉佩是查爹爹旧事的关要。不如先收着,日后再说。
她将玉佩收回怀中,又问:“昨夜在山崖边,拓跋铖的人说——‘三皇子器重大晋的陶太傅,那老东西,最推崇的便是天下第一刀,挽澜刀顾昭。’陶太傅是谁?世子可知道这号人物?”
“陶太傅?”谢璟眉头微蹙:“陶太傅……名侃,是大晋的旧臣,亦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二十年前,他是昭德太子的太傅,随太子驻守秦州。太子薨后便不知所踪,传言已死于乱军。若拓跋铖的人提起他,那便说明——”
“他还活着。”顾赫扬放下碗,接过了话茬,“而且眼下就在大魏。”
谢璟看了顾赫扬一眼,微微颔首。
顾简兮接着道,“若陶太傅还活着,他一定知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知道爹爹为何隐姓埋名,知道昭德太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坚定:“阿兄,咱们得找到陶太傅。”
顾赫扬沉默片刻,道:“拓跋铖的人既然提到他,说明陶太傅可能就在他们手里。要找他,就得从大魏拓跋铖那边下手。”
“不可。”谢璟沉声道,“拓跋铖此人,行事狠戾不守常规,他身边高手如云,你们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要去的。”顾简兮看着谢璟,眼里闪烁着坚毅的光。“爹爹护我兄妹在巴彦山下平安喜乐近二十载,为人子女,岂可罔顾父母血海深仇?”
谢璟望着她那双亮得灼人的杏眼,又看了看一旁坚定的顾赫扬,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
“顾大侠从前隐居山下,我知他早有防备,用山上猎物和狼群训练你二人。但真正实战对敌的经验,不够。谢启明和谢长庚是王府数一数二的高手,这两日,让他们陪你们练练手。顾公子有伤在身,点到即可。”
说完,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放在桌上,推到顾简兮手边。
“这是镇北王府的联络令牌。你们若在北魏遇到危险,可去我告知你们的暗桩处,出示此令,自有人接应。”
顾简兮拿起那枚玄铁令,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谢”字。她握紧它,低声道:“多谢。”
“不必。”谢璟站起身,朝谢启明道:“谢启明,两日后你随顾公子和顾姑娘一道前往北魏,顾姑娘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是!属下定护顾姑娘周全!”谢启明单膝下跪,拱手恭谨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