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谢家……”顾赫扬喃喃重复,霍然抬头,“你是大晋镇北王府的世子——与北魏三皇子齐名的潜曜公子?”顾赫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戒备,也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顾简兮闻言,转头看向兄长:阿兄竟知道这些事?
顾赫扬是听爹爹顾昭提过,大晋北境有谢家军,世代镇守梁州,威名赫赫。近几年镇北老王爷年纪大了,却调教出一个了不得的孙子,天下都传这个长孙世子,和北魏三皇子齐名,日后必有一战,以定天下乾坤。
顾赫扬还记得,爹爹说这番话时,是止不住的洋洋得意。他当时还颇为奇怪,如今想来,爹爹既是昭德太子旧部,自然心向大晋。
谢璟直起身,目光坦然:“虚名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少侠若不嫌弃,唤我谢璟便是。”
顾赫扬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了妹妹一眼。
谢璟的目光越过顾赫扬,也直直落在顾简兮身上。
顾简兮却忽然开口,声音涩涩的:“你骗了我。镇远镖局的少东家王景,又是谁?”
她不是在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璟的喉头又滚了滚。他想解释,解释为何要隐瞒身份——为了她的安全,为了不连累她。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原本就极少去解释什么事情。
“是。”他低声道,“是我骗了你。”
顾简兮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谁这件事其实不是什么关键。无论他是谁,她都会出手相救。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是这一番际遇。爹爹和娘亲被仇家杀害了。爹爹说,世界上的事情,皆是先有因,再有果。但这果,却不是好人亡故、坏人得道。她要和阿兄追查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要为爹爹和顾家讨一个公道——这件事,跟王景到底是谁,其实是不相关的。
顾简兮又沉默了片刻,试图去理清楚,既然不相关,那么此刻诸多的情绪和复杂的感受,到底是为何?
顾简兮从不避讳自己内心所想,她是念着他的,当他是镇远镖局少东家的时候。虽然她隐隐猜到他身份不一般,但总归没有见到今日的阵势,他像是万人之上的天神,离她这么遥远。这种感觉她有过的,除夕那日不就是这样吗?那日他一身华服,居于马上,也是这样的贵公子模样……所以那日他们的冲突来得这么快。
今日他坦诚一切,却也像宣告了她的喜欢到此为止。
她是一猎户之女,身上背负着家仇。他像是一颗高高在上的明珠,是天下人敬仰的潜曜公子,王府世子,生来就拥有一切。
此后她与他,可是路人、友人,但那段山中的心事,却该放下了。
顾简兮想起爹爹堂堂正正的样子,她心里忽然轻快了,理清了思绪,便可坦然前行。
她顾简兮一向是拿得起放得下的。
“多谢世子为我和阿兄安葬了爹爹和娘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先前王府众义士以命相护的恩情,我兄妹二人铭记于心。”
谢璟没有动。
他站在雪地里,玄色大氅垂到雪上,像一朵墨色的云。
“世子?”他的声音沙哑,似是自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顾姑娘救命之恩,谢璟此生不忘。顾大侠夫妇的仇,谢璟必当以命相报。从今往后,顾家的事,便与谢璟相关。”
“不劳世子费心。阿兄和我,自会报仇雪恨。”顾简兮抬头,目光和谢璟对上,那目光温和,却也疏离,再也没有从前的温度。
谢璟只感觉自己捧着的一颗心,无力地落到了棉花里。
顾赫扬看着眼前站着的人,又看了看妹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话。
巴彦山的雪似下不到头,淡淡月光早已不知所踪,一阵风来,又吹落了一场雪花。
顾简兮望着谢璟,风雪灌进她的领口,她也不觉得冷。
她想起巴彦山上他踩中陷阱吊在半空的样子,想起他躺在茅屋床上发热时紧皱的眉头,想起他离去时留在枕边的玉佩,想起除夕日他策马而来,低下头在她脸上吮她泪珠的俊颜,还有被她甩了一耳光恼羞成怒的眼神。
最后,她的眼神越过他,落在衣冠冢旁边爹娘的新坟处,落在那柄插在雪中的挽澜刀上。
——前路漫漫,除了爹娘的仇,其他的事,也都是小事了。
她的嘴唇颤了颤,终于开了口,声音细细的,像是被风吹散的雪沫子:
“……都先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