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看着晚禾坐在桌边,低头小口吃饭,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宋家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小姑娘扎着整齐的小辫子,裙子干净,鞋也合脚,会软软地往宋妈妈怀里扑,叫爸爸妈妈叫得理所当然。她亲眼见过,宋家是怎么把这个女儿养得白白净净、细细软软的。
是她自己,把人接了回来。
她那时候也不是没存私心。五年没再怀上,偏方吃了不少,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再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在宋家被养得那么好,叫别人爸爸妈妈,心里怎么可能不酸。
她把人接回来时,也想过要自己好好养。
只是后来日子一层层压下来,她又怀了,生了儿子,家里多一张嘴,公婆的眼色、男人偏向儿子的那点心、锅里永远不够分的肉和鸡蛋,把她那点想补偿女儿的心一点点磨薄了。
她知道自己亏待了晚禾。
所以奶奶絮叨“女孩子读那么高做什么”的时候,她终于把手里的青菜往盆里一放,声音不高,却是少有的硬:
“让她读。”
奶奶皱眉看她:“你说得轻巧,钱从哪儿来?”
苏玉兰没看她,只盯着桌面,缓了缓才道:“她都考上了,就让她好好读。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这话说出来,其实并没有多大底气。
她也拿不出更多。
临开学前一晚,苏玉兰把她叫进了里屋。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布包,解了好几层,才把里面卷得整整齐齐的钱拿出来。数额不算多,边角都压旧了,显然攒了很久。
“妈这儿先只能拿这些。”苏玉兰把钱塞到她手里,眼睛没太敢看她,“你先用着。食堂该吃就吃,别太省。读书的事……你不用想家里,先把书读好。”
晚禾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钱,半晌才轻声说:“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谢谢妈。”
这一声“谢谢”一出来,苏玉兰眼圈忽然有点发热。
她宁愿这个女儿像小时候那样,理所当然地伸手拿,理所当然地说“妈,我要这个”。
可偏偏越是这样轻轻地道谢,她心里越堵。
堵得像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很久以前的亏欠上又轻轻磨了一遍。
————
开学那天,天很晴。
市一中的校门比凤山书院大得多,铁门漆成很深的墨绿色,门口立着高高的石碑,校名刻在上面,阳光一照,字边都泛着白。门里门外全是人,拎行李的,抱被褥的,孩子跟着家长进进出出,声音闹得很。
晚禾拖着旧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很久。
箱子边角磨白了,轮子也不太灵活,拖过地面时总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站在人流里,穿着最普通的旧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得低低的,看起来和所有第一次来报到的新生没什么不同。
可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见的是重点高中,是新的开始。
她看见的却是很多年前,哥哥也从这里走进去。
也许是清晨,也许是傍晚,也许和她一样,背着书包,神色冷淡,不会像旁人那样左顾右盼。
那时候的他会站在这块石碑前吗?
会不会也嫌天气热,会不会已经比同龄人更稳、更出挑。
这些念头细细密密地涌上来,让站在那里的她心口微微发紧。
宿舍在四楼。
四人间,上床下桌。门一推开,先看见的是靠窗一排整整齐齐的书桌和浅色柜子。床铺架在上面,梯子贴着床边立着,桌面擦得很干净,连地砖都透着一层刚拖过的凉意。
窗户很大,午后的光一整片落进来,把屋里照得明亮又安静。
晚禾站在门口,拖着旧行李箱,怀里还抱着卷起来的凉席和一床新棉被,先低头看了一眼贴在床架上的名字。
没人陪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