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彤先去摘了一大把千斤拔,然后才带着这个大男孩穿回独木桥。
东元镇的大马路只有一条,从镇头穿到镇尾。沿着路子都是三三两两的自建房,阿娘阿婆们闲着没事,喜欢聚集在一块聊琐事。
今不是哪家媳妇生了儿子,明就是那家小伙子娶了个外地新娘。
镇中间有棵老槐树,听说它的年岁,比镇上最年长的阿婆还要大。阿爷阿叔们喜欢围在那下围棋,时不时传出叹气和哀嚎声。
有一个叫李大叔的总是一个人在镇口吹唢呐,很少有人跟他往来,以前陆彤觉着是因为他喜欢留长头发这才受人排挤,后来听老人家们说,是因为他家暴,打跑了老婆和女儿。
陆彤领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来到马路边上,何媒婆眼尖似猴,立刻把这消息跟她的姐妹花们说开了。
众多阿婆们纷纷投来八卦的眼神,下围棋的阿爷阿叔们也窃窃私语了起来。
“妹彤咦,你去哪拐回来的俊生啦?乖得不行喏。”何媒婆一个吆喊声传来。(乖不是乖巧,是长得好的意思)
黎宴听不懂壮话,也不知道对方是在说自己,只是一个劲地走路。
“去山里捡哒。何婆哩,你莫要打介绍姑娘的主意喔。人家不久住。”
陆彤讲出来的壮话,听起来软绵绵的,语气悠扬,很是动听。黎宴不由地抬了抬眼皮子。
来到镇尾一栋掉了白漆的三层自建房,进门就看到了玲琅满目的货品。
“我们这没什么人来,民宿也是空着的。楼下就弄个小卖部,至少能赚点补贴家用。”陆彤一边领着顾宴往里走,一边说道着。
黎宴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听着。
柜台上一个面色枯瘦的中年女人双手撑着柜台,缓缓站起来。“阿彤马篮哝。”(马篮是回家)
“阿妈哩,等我来摆货不能呢,医生说你要休息啵,腰不顶得住喋。”陆彤把篮子放到货架上,快步上前把她扶稳。
李青禾以前干农活太卖命,腰落下了病根。一到雨天,就疼得更厉害。前阵子陆彤带她进城看了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
她拍了拍陆彤的手背。“咪事滴,天天躺床也要闷死哝,正好找点事来弄。”(没事的)
但陆彤知道她只是闲不下来。
李青禾的目光掠过黎宴时,迟疑了片刻。“阿彤,利阔俊生系……”(这个帅小伙是…。。)
“外头来的呢,找民宿住,我打算收留他喏。”陆彤把李青禾扶到旁边的红木交椅上。
李青禾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用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年轻人呐,你系怎么找到这来滴?”
李青禾只念到五年级。她是八零年生人,那会儿村里小学上课只用壮话,老师也不会讲普通话。所以她这辈人,普通话都是后来才学的,说起来总带股壮味。
虽然不标准,但黎宴基本能听得懂。
“我有个室友,老讲他家乡的习俗,我就问了他一些壮乡的地址,后来就带着相机专门来探探。”
李青禾转头看了眼陆彤,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你也真系滴,咪带人去楼上安顿?真系个傻度娘。”
李青禾普通话说得不自然,但为了顾宴这个外地人,她还是硬撑着说。(度娘是姑娘的意思。)
陆彤无奈地笑了笑。李青禾对外人向来热情,对自家女儿却总要板着脸,仿佛这样才显得她待客周全。
“走吧。”陆彤瞥了眼黎宴,下巴示意了下他往楼上去。
黎宴冲李青禾礼貌点了下头,紧接着跟上了楼梯。
恍惚间,李青禾又跟想到了什么似的,在后头吆喝地补了句。“待会儿要下来系阔饭啵。”(吃个饭)
壮乡的年轻人基本都说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只有少数年长一辈的口音重些。李青禾就是这样。但她从来不会因为自己讲不好,就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