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顿住脚步,险些打了个趔趄,幽幽开口,
“这……世叔实不知,许是哪些政敌罢。你不知道,早年我与你爹爹和你另一个世叔,推行新政,树敌颇多。这你不必费心,自有太子查验。太子一向廉明公正,他查的,不会有问题的……”
雯锦立在原地,深深望着男人渐远的背影,这才缓缓收回眼。
旋即便转身朝着坤宁宫方向走去,刚进殿内。
便见有个年轻女人端坐在案几前,信手翻着手中的书,似乎是《资治通鉴》。
她头戴狄髻,外罩一层白皂纱,着一身碧蓝立领大襟长衫,袖口、衣领处镶着一圈金银镶边。阳光照在她面上,姣好面容衬得更甚几分。
长的有七八分像太子,又梳着妇人头,许这便是那位早已成婚建府的昭华长公主罢,雯锦如是想道。
女人见她傻傻站在那儿,又窥其眼圈红红,便误以为是太子责罚她,颇有些气意,对着内室喊道:
“昔日母后曾谆谆教诲你我二人,虽贵为皇储,切不可妄自尊大,多体罚惩戒下人,以致天下侍者怨怼也。毕竟今日天潢贵胄,昔日或可沦为庶人。前朝往事,下人谋杀主人比比皆是,弟弟你这是监国久了,权利大了,心肠便也如此狠了吗?外面言景和殿下温仁恤下,莫不是虚的吗?”
景和在内室陪皇后礼佛,听了皇姐这话,一头雾水。他停笔,掀帘出来,便见雯锦站在孤零零那里,眼圈儿泛着红,好不可怜,瞧着确实是像被人欺负了。
他盯着她,半晌才道:“你今日述职,却来的这般晚。竟有何人欺负你了吗?”
“回殿下,没人欺负奴婢。”她愣愣回道。
“你说实话。”他温声道,言语却似乎重了几分。
“不过是舍不得局中姐妹,多说了几句体己话,心中不免伤感,便耽搁了时辰罢了。”
“姜雯锦,燕雀尚有鸿鹄之志。孤给你脱离浇花贱役的机会,而你却只惦念那些姐妹、那些私情?若自甘卑微于人下,不愿来坤宁宫侍奉、伺候笔墨。孤不欲逼你,你即刻收拾东西,滚回司苑局,有大把人想进坤宁宫。”
他似是动怒了,如玉面庞也扭曲了几分。雯锦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怎的惹他生气了,猛地跪下连连认错。
“起来!”他忽然咆哮一声。
“哎,你无端吼人家姑娘干嘛。”长公主见皇弟这副模样,忙道。
内室里的皇后娘娘听见外面争吵不休,便也出来了,她见雯锦跪在地上,也不答话,忙起身把她拉起来。
“景和,这是怎的了?这个宫人犯了什么滔天大错吗?母后许久未见你这般生气了。”
“无碍,母后。”他轻声安抚皇后道。
“你退下罢,先去围房住着。”他长吁一口气,看了眼雯锦,沉声吩咐道。
闻此,雯锦也不欲再站在这里辩驳,急忙退下。
待她走后,长公主笑笑,幽幽开口道,
“这便是你给母后找的文书女史罢,这姑娘,瞧着不简单。”
皇后听着也付之一笑,“是啊,瞧把你弟弟气的。”
长公主却忙摇摇头,道,“不,不是的,母后。钝器藏锋,她虽然人前跪得干脆利落得很,可眸中却并无半分愧意,虽然不知景和何故生气,但这个宫人显然不服。‘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便是这个理吧,只是不知这个宫人,如此以钝示人,究竟为何?”
景和听着母女俩在自己面前堂而皇之地对自己擢选之人平头论足,冷不丁道,
“昭华,你再不回府,驸马都尉便该来坤宁宫寻了。”
闻此,昭华长公主不免烦躁,她没好气道,“别提他,看到他我便不喜,世间安有赵郎!好好一大男儿,不建功立业便罢了。不思进取,当年父皇为我选驸马时,他竟然不惜行贿太监也要做这个驸马都尉。当真是蛲蛔之徒!”
她扯了扯唇,续道,
“世人皆知,我朝祖训,做了驸马都尉,便此生与仕途无缘。他却每日无所事事,便向管家嬷嬷行贿送礼,只为黏着我。他赵家好歹也是勋贵之家,怎生的出这等人。”
景和瞧着皇姐这副模样,嗤笑道,
“驸马待你一片赤心罢了……”
“且不说他了,你将才为何因一个小宫人生气了?”
……
不知姐弟二人聊了多久,待香烛燃尽,景和便见廊下立着一人,那人一席青衫,提着盏灯,似乎站了许久。他笑笑,道,
“昭华,你看,孤说得不错,你驸马来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