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请讲,我洗耳恭听。”
“那日我心绪不佳,为泄一己私愤借故对世子咄咄逼人,之后更是以升量石、恶意揣度世子居心叵测,今日相见亦是自恃有理态度倨傲。然而刚才相谈,深感世子襟怀坦白,更觉当日的所作所为气量狭小,羞愧非常悔之晚矣,唯望世子雅量海涵,将来若有困顿之处,我也定当倾囊相助。”
薛缙愣了愣,忆起她那日在岫园的寒面冷诮,笑道:“姑娘言重了。当日是我临时登门,却因与姑娘乍然初见心存警惕,故而询问岑姑娘来者何人时才反称姑娘是不速之客。姑娘在园里偶遇男子又平白被挤兑,慌乱恼怒皆是情有可原,事后怀疑我心有不轨也是情理之中。既没有错处,又何来海涵之说?”
祝翎松快些许:“虽是情有可原,但所想所为都是实打实的中伤冒犯。世子不计较是世子豁达宽容,我却抵赖不得,理应道歉。”
“人有两面,光暗相生,心里所想本就无需为外人道,古人尚云‘观其行而知其心’。姑娘如此光明磊落,将心中自觉不堪之处坦诚相告,我亦是感佩万分,自愧不如。”
祝翎一时有些赧然:“不敢当。”
薛缙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略显羞婉模样:“姑娘可否也为我解答几个疑惑之处?”
“自当效力。”
“姑娘与我舅父是旧识?”
祝翎低眸浅浅一笑,复望向薛缙的眼答道:“是。”
“从前也常来府上?”
“为着韩将军归乡,也有一年没来过了。”
“。。。。。。方才说,令尊令堂与舅父是故交,可是真话?”
“当日我对世子说的也都是真话。”
当日?
薛缙佯作思索:“嘶……姑娘是指——用‘朱门金玉’威逼利诱、迫得岑姑娘‘倒屣相迎听雨煎茗’、意图‘访翠眠香’的‘膏粱纨绔’?”
“。。。。。。不是那几句,”祝翎讪然,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虎父无犬子’也不是。”
薛缙笑意更浓:“那日我离开时,见门口有一匹白马。我习武从军的这些年,自问见过的良骏不说如过江之鲫也有成百上千,却没几匹能够与姑娘的神驹相提并论,只怕我舅父也极难寻得。敢问姑娘,那马是从何处得来的?”
祝翎抿起嘴:“不巧,那是我舅父给的。”
薛缙蓦地一僵,敛了神色紧盯着祝翎含了几分狡黠的明眸,屏息凝神:“姑娘刚才称舅父‘韩将军’,莫非令尊与舅父有过袍泽之谊?”
“不止我爹,”祝翎眼波流转,笑靥明艳更胜身后锦簇繁花,“我娘也是。”
霎那间,薛缙心跳如擂鼓。
昔日太华公主挂帅出征,帐下亦有娘子军,有夫妻二人双双投身军中也不足为奇。
薛缙定了定神,恐是真相大白在即,不自觉就放轻了声。
“姑娘当真姓颜?”
祝翎噗嗤一声,傲然微微昂首:“免贵姓祝。”
剧烈的心跳声渐趋平缓,被盖住的啾啾鸟鸣也慢慢清晰,欢欣地在枝桠上雀跃,飞去薛缙的眉梢眼角。
“公主万安。”
“世子同安,”祝翎轻声笑应,“陈国公临行前特地叮嘱,让我算好时辰别和你碰个正着,果真是知甥莫若舅。”
“哦,然后你就在这算好时辰专门候着?”
“谁专门候着了?”祝翎把眼皮斜往上一掀,“瞧见了稀罕物正画着,有人就不声不响地闯了进来,拦都拦不住。”
薛缙笑睨她一眼,低头去瞧桌上的画册。
册子只巴掌大小,显而易见是便于出行携带,素纸正中以黑墨勾勒着一只指甲大小、尚未完笔的蝴蝶,微风掀起册页,勾勒纸上的墨色玉蝶仿佛就要从一旁锦簇里窃来几分绮丽光彩,沐浴着香风暖阳悄然振翅遁去。
“丹青妙手,确实稀罕,”薛缙赞道,“这是博学馆里的活路?”
祝翎一顿,面露警惕:“你和四哥哥聊我做什么?”
“与岫园之事无关,子澄对此事毫不知情。公主安心。”
祝翎摸过青瓷盏呷一口,看着盏中杏绿的茶水:“我问你们聊我和博学馆做什么,谁问这个。”
薛缙盯着祝翎躲在轻袅烟雾后的乌亮眼珠,轻笑道:“看来方才公主的一番肺腑之言实属来之不易,叫人好生受宠若惊。”
祝翎放下茶盏,端着神态:“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