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照柔往身侧的丈夫微微一瞥,垂下眼睫盯着膝上蜷起的手不置一语,然后另一只手拨开眼帘,覆在自己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又退了出去。
祝翎微一晃神,暗瞅元蓁一眼。
元蓁自悔失言,原是为打趣崔泽的,被欢畅的酒劲儿撺掇着就忘了累及崔照柔,和她的同胞二姊——元晏的原配发妻崔照淑,眼珠避开席首方向在眼眶里窘迫地乱撞,除了天子的儿女媳婿甥女,只席末坐着正闷着脑袋酣饮的郑国公崔泽,和对面的清河王世子薛维,年逾弱冠,容仪端方。
这也是个和自家某人两模两样的人。
元蓁对着薛维岔开话:“表哥,你不是说和你那堂弟捎过话了吗?他怎么没来?”
两人都是表哥,元蓁却只称其中一位,在她心里也只有一位舅舅。
当今皇后薛氏有两位兄长。同母兄薛定楷,封清河王,与皇后皆为薛太公续弦白氏所出;异母兄薛定枫,封高阳王,乃是薛太公原配王氏所出。数十年前,薛定枫因不满父亲丧妻再娶,在薛太公去世后立刻将白氏及其一双儿女赶出家门,后在群雄逐鹿之时投身至时为黎朝雍国公、如今的大雍太上皇元肇帐下,成为其麾下大将。
早年被他赶出家门的弟妹则跟随母亲一起投靠了姨母姨父,而白家姨母有一自幼相识的手帕交,因夫妇二人看中其长子元鼐卓尔不群有旷世之才,遂建议白氏将女儿许配予他,这位手帕交姓段,后为大雍开国皇后,其长子即当今圣上元鼐。三兄妹就以这样的因缘际会,在元家不期而遇久别重逢。
元肇在位的龙应年间,薛定枫作为开国功臣被封齐国公,成为“晋秦齐越燕韩”开国六公之一。其长女薛纯被元肇指婚予皇太子之嫡长子元昊为妻,彼时的异母弟薛定楷只是东宫一寻常属官。
不曾想仅仅四年之后,幽州之乱爆发,皇长孙元昊随姑母姑父战死沙场,崔贵妃内侄崔勉守城捐躯,幽州一带流民四散,哀鸿遍野。噩耗传回宫中,皇后段氏哀恸至甚一病不起,皇次孙妃崔氏难产血崩一尸两命。
皇太子元鼐率众将平乱归来后,元肇下罪己诏并在几个月后退位,新帝登基重新部署勋贵枢要:作为太上皇密友的晋国公王世惇因年事已高放归故里,作为新皇挚友、妹婿以及殉国忠烈的秦国公祝邯被追封颍川郡王,作为临阵逃将的越国公郑奎获罪问斩全家抄没,德高望重的燕国公姚嵩与新皇亲臣韩国公穆骞仍为朝堂卿相。
唯独齐国公薛定枫,当所有人甚至他自己都以为会因为早年将新皇发妻扫地出门而遭受一场不出所料的祸殃,等来的却是与另一位被扫地出门的新皇至交一同受封郡王的意外之喜。
仁煦一朝,国舅薛氏一门双王,贵极人臣风头无二,但两兄弟之间却为着昔年过往不甚和睦。所幸薛定枫长女薛纯早早婚嫁至东宫与姑母叔父朝夕相处,幼子薛缙年近十岁方至长安且与父亲水火不容,阴差阳错间反而使得两家薛氏子女相处如常,并未受到长辈恩怨的任何波及。唯有永寿公主元蓁心疼母亲年幼漂泊,任凭皇后如何劝导开解,对高阳王一家仍然心存芥蒂,加之薛缙议亲时曾“口出狂言”,更多了几分不满。
薛维知道元蓁心里的龃龉,并不多加置喙,只坦诚笑答道:“策云说难得进后苑一趟,先去素心苑看望堂姐了。若届时宴还未散,定要来道贺的。”
元蓁嗤一声:“别是怕了,寻个由头不敢来吧。”说完见席间已谈笑如常,转过头去与姚行笙私语闲话。
祝翎收回鬼鬼祟祟的耳朵,抬眼偏不巧捉住了元旻从自己脸上移走的视线,想起昨日与外祖母的夜话,愁闷更重,直直呆坐在满堂的欢声笑语里。
“你上回借予我那本书我已看完了,没想到你今儿会来,不然就从宫里带来还给你了。”一旁的元莲与祝翎搭话,轻声细语,浅笑微颦。
祝翎脸上泛起澄澈的喜悦:“那有什么,遣个宫女送到隆庆宫便是。四姐姐若觉得有趣,不妨下回与我一同去博学馆,那边的书可多着呢。”
元莲摇头:“秘书省的官员学士都是男人,我们待嫁女儿家往来出入的已是不妥,何况鱼龙混杂的博学馆。我晓得你因为前些年养着病出不了宫门,皇祖母才开了特例许你去那里解闷。妹妹如今既已好了,能去的地方也会变多些,为着清誉,秘书省之类的地方以后还是少去为妙。”
祝翎看着神色切切的元莲,扯起嘴角着“嗯”了一声,又聊了会儿宫里的家常琐事,随意吃两口就放下了手里的象牙筷。
此行的目的已达成了一个,另一个却不知几时才能到,还能不能再寻着机会与之单独分说。
祝翎思来想去,顿觉嘴里的炙鹿肉与强咽进肚的苦涩嚼在一起也没太多滋味,意兴阑珊地盯着殿顶数盏泛黄的八角绢纱玻璃宫灯,彩辉流转,光华灿烂,洒下一层又一层的金箔,裹塑成一座又一座华美的金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