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哭了几声。沈明姝没有看她,也没有安慰她。她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鹤庭不是说说而已。他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他说断绝亲缘,就真的会断绝。别院的补给早就不给了,他手里能用来威胁她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亲缘,是最后一张牌。这张牌打出来,说明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怕什么?怕她在宫宴上说错话,得罪太子,连累侯府?不是。他是怕她在宫宴上说对话,替萧烬珩争了脸面,让人知道废太子还有个能干的太子妃。那样一来,侯府就绑在了废太子这条船上,想下都下不来。他不要这条船。他要把她推上太子那条船,哪怕她自己不愿意。
沈明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院子里空荡荡的,东厢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一半。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
“晚翠,别哭了。去把明天要穿的衣裳熨一熨,领口那块污渍看看能不能遮一遮。”
晚翠从膝盖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吸着鼻子站起来,去柜子里拿衣裳了。
沈明姝坐回椅子上,把明天要做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卯时起,喝粥,换衣裳,梳头,戴发簪。马车巳时到,从别院到宫门大概大半个时辰,路上颠,萧烬珩的身子受不受得住——应该没问题,最近他的状态比从前好了很多。进了宫,先拜见皇后,然后入席。席上会有很多人,宗室、命妇、朝臣的家眷。太子会在,三皇子会在,沈明月也会在。沈鹤庭也会在,作为永宁侯,他自然在受邀之列。
她会看见他。他会坐在男客那边,隔着屏风,或者隔着几张桌子。他不会跟她说话,但他会看她。他会看她有没有照他说的做——疏远萧烬珩,向着太子说话。她没有照做。他会很生气,但不会当场发作。他是永宁侯,体面还是要的。但回去之后,他会怎么做?
沈明姝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床前,打开床头的小柜子,把那对银镯子和发簪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她看了一眼那只小瓷瓶——药丸还在,瓶口塞着木塞,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角落里。她没有动它,关上柜门,躺到床上。
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不是不想想,是想也没用。她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到了席上随机应变。她不怕沈鹤庭,也不怕太子,不怕沈明月,不怕那些在暗处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她只怕一件事——萧烬珩的寒毒在宴席上发作。但她备了药丸,也备了应急的汤药,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地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沈明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风还是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没有再动,蜷了蜷,把手缩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东厢房里,萧烬珩还坐在窗前。灯已经灭了,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小圆。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只小瓷瓶,拇指摩挲着瓶身的釉面。瓷瓶是凉的,摸着滑溜溜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墨尘跪在暗处,把正堂里发生的事禀报了一遍。钱管家来过了,说了什么,沈明姝怎么回的,周妈妈走的时候把匣子放在门槛上了,晚翠哭了。
萧烬珩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搭在瓷瓶上,没有动。
“她还说了什么?”
“太子妃说,‘嫁了就是萧家的人,殿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墨尘顿了一下,“还说,‘太子殿下是殿下的皇侄,我是皇婶,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
萧烬珩把瓷瓶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去。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殿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大概没什么表情。她说话总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不冷不热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是真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容不得他多想。她做了她能做的,他也不能拖后腿。身子争气些,别在宴席上给她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