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珩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叩,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紧,握住了扶手的边缘。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鼓起来,像几条淡青色的虫子爬在白纸上面。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几息,然后松开了,把手放回膝盖上。
“下去吧。”
墨尘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烬珩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得青砖地发白,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正房的门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沈明姝坐在窗前的侧影。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书,又好像是药方。她的姿势跟平时一样,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看起来很专注。
外头的人在说她。说她后悔,说她哭,说她跪着求太子收留,说她被打得下不了床。没有一句是真的。
她蹲在后院种药的时候没有哭,半夜爬起来熬药的时候没有哭,被克扣补给的时候没有哭,被庶妹在宴席上泼酒的时候也没有哭。她甚至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外头的人在说我”。
萧烬珩把目光从正房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了一点血色。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条乱糟糟的纹路。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宫里也有人传他的流言,说他残暴,说他嗜杀,说他不是皇后亲生,说他不配坐在东宫的位置上。那些流言从宫墙里传到宫墙外,从朝堂传到市井,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真。他去找父皇解释,父皇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急什么?急就是心虚。”
他没有再解释。
后来他被废了。那些流言就变成了“事实”。
他知道流言是什么东西。它不是刀,但比刀狠。刀砍在身上,伤好了就忘了。流言是扎在骨头里的,拔不出来,烂在里面,一辈子跟着你。
现在,他们在说她。
萧烬珩把窗户关上了。
他坐回桌前,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写了,看了一会儿,又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他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房的门还关着。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傍晚的时候,沈明姝照常端着茶壶从正房出来。她穿过院子,把托盘放在东厢房门口,转身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东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她看不见里面,但能感觉到有人在门后面。她站了一息,没有过去,转身回了正房。
萧烬珩站在门后面,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她的手上有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土,指腹上有几道被草叶割破的细痕。她今天在后院蹲了很久,大概是在移栽川芎苗。她不太在意这些事,脏了就脏了,从来不遮掩,也不解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红布裁的嫁衣,站在正堂门口,行了个标准得挑不出毛病的万福礼。那时候他觉得她是装的——装端庄,装懂事,装贤惠。用不了多久就会露出真面目,哭、闹、跑,跟从前一样。
她没有。
一个月过去了。她还在。每天早起,每天种药,每天熬药,每天把茶壶放在他门口,不放就走。
萧烬珩把门关上,走回窗前坐下。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翻了一下,他忍着,没有放下碗,把最后一口也咽了。
他把空碗扣在桌上,碗底朝上,盯着那一圈干了的药渍看了一会儿。
那些人说她后悔了。
她没有。
她要是后悔了,就不会每天端那壶茶。
萧烬珩把碗翻过来,放在桌角,站起来,扶着墙走回床边,躺了下去。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墨尘说的那些话——“她跪着求太子收留”“她被打得下不了床”“她日日朝东宫的方向磕头”。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些话说得难听。是因为他听着这些话的时候,胸口有一个地方,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睡不着。
他又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道裂缝。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小圆。那个小圆慢慢地移动,从桌角移到桌腿,从桌腿移到地上,最后移到了墙角,不见了。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正房的灯已经灭了。窗纸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回去躺下。
这回他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