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珩的眼睛半闭着,睫毛还在抖,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不再像拉风箱一样急促。被子和披风裹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搭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双手还是抖的,但比方才好了一些。
沈明姝收回目光,跨出门槛,轻轻带上了门。
夜风又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这才发现自己还赤着脚,脚底板沾了一层灰,脚趾头冻得通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有停,快步穿过院子,回了正房。
晚翠还在睡,鼾声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沈明姝把空碗放在桌上,脱了外衣,躺回床上。被子里的热气早就散了,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布。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盯着帐顶那个破洞。
她的脑海里还残留着方才的画面。
萧烬珩倒在地上,手指抠着床沿,青筋暴起。他盯着她,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又凶又怕。她用掰开他手指的时候,他的手冰凉,骨头硌得她手心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从前她恨萧烬珩,恨到巴不得他死。可现在她不恨了。不是因为知道他是未来的皇帝,不是因为要巴结他。是因为——
她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他的手指太凉了。也许是因为他一个人倒在地上,连喊都喊不出来。也许是因为她说“我走了你怎么办”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不敢相信有人在问他这句话。
沈明姝把枕头翻了个面,枕着凉的那一面,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小了些。东厢房的灯没有亮,但炭盆的火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橘红色的,一明一暗地晃着。
东厢房里,萧烬珩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被子盖到下巴,厚披风裹在身上,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把屋里的潮气一点点烘散。他的手指还在抖,但骨头里的那种疼已经慢慢退下去了,剩下一种钝钝的酸痛,像是被人捶了一顿。
他侧过头,看着桌上的那只碗。
碗是空的,碗底还残着一圈深褐色的药渍。那是她用过的那只碗——她先喝了一口,才递给他。
他不信她。从始至终不信。
可他想不通,一个人要在药里下毒,怎么会自己先喝一口?
萧烬珩把目光从碗上移开,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她蹲在炭盆旁边搅药的样子。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外衣领口歪了,她不知道。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那锅药,看水有没有开,看药材有没有放对。
萧烬珩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承认,但她蹲在那里搅药的那一小会儿,是他住进这座院子以来,这间屋子最暖和的时候。
不是炭盆的暖和。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窗外的风又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地响。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炸出一朵小小的火星,飞起来,又落下去,熄在灰烬里。
萧烬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辛辣的,呛鼻子的。
他没有嫌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那股药味钻进口鼻,他把眼睛闭上了。
今晚,寒毒还会不会再发作,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