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娜是个普通女孩。
西蒙娜是个独特的女孩。
在巴黎,如果没有美貌、才智、运气或财产,除开某些区某些街道某些房子里的某些人,大部分姑娘都可以被归于“普通女孩”的范畴内。然而绸缎商的独生女是普通女孩,小职员的幼女是普通女孩,码头工人的次女也是普通女孩。
在维利叶,如果不全部拥有美貌、才智、运气与财产,除开某些房子里的某些人不敢公开议论,一小部分不太遵守社会规范的姑娘都会被归于“独特女孩”的范畴内。然而木材商一晚上和五个外地人跳舞的独生女是独特女孩,小店主和人私奔的女儿是独特女孩,富农不愿结婚又不愿进修道院还不愿听父亲的话的幼女也是普通女孩。
让娜是从未有机会思考这个问题的那类普通女孩。
西蒙娜是太早明了这个问题的那类独特女孩。
让娜的母亲或许昨天才躺在病床上,或许一直以来如此,她不知道。总之,让娜的母亲在她记忆中一直是一个稻草垫子上咳嗽的模糊影子。让娜的父亲或许昨天才开始喝酒,或许一直以来如此,她也不清楚。让娜的长姐或许是早早出嫁,或许从事了某类行当,或许早早出嫁后为贴补家用从事了某类行当,从而不再与家人联系,她更不清楚。总之,让娜的父亲早年做过木匠,但自越来越多的工坊在塞纳河畔拔地而起就渐渐失去了工作,在她记忆中一直是一个蹲在墙角一口一口灌兑水白兰地的模糊影子。而其他人……家人们的眼睛在食物上,工人们的眼睛在手指上,老板们的眼睛在头顶上。总之,没有一种目光落在她身上。
西蒙娜的母亲显然是生下孩子后两周就死去,她对此心知肚明。总之,母亲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存在于概念中的模糊影子。西蒙娜的父亲一直以来都会打人,两个哥哥从小就有样学样,她也知道。总之,西蒙娜的家庭对她而言只是无数的棍棒和拳脚;溜出去,从他们目光的缝隙中溜出去。
当然还有于连。但她不愿记得他。
她几乎什么都不了解。
她几乎什么都理解了。
她甚至不怎么了解自己的长相;有什么好照的呢?一是这张面黄肌瘦,头发蓬乱的脸,小眼睛红鼻子,不丑不美,在巴黎任何一条小巷里都能随手抓出来五个这种长相的姑娘;二是他们买不起镜子,而压在孩子们身上日常的家务劳作足以让人生不出任何除了干活和活着之外的念头。
她甚至过于了解自己的长相;还需要照镜子吗?这张苍白,锐利,线条硬朗的脸,夜空般的眼睛,鸦羽般的头发,在维利叶任何一条小道上都能随便吸引五个路人的目光;因此压在全家唯一一个女孩身上日常的家务劳作不能让她完全放弃干活和活着之外的其他念头。
让娜显然不识字,也没有聪明到能自学成才的地步;整个少女时代她在一种无以名状的躁动中度过。她并不能说出究竟是为什么,但每当做工路上看见三两成群的年轻人说笑着从她面前经过,她总会暗暗幻想,如果他们中的某个人能拥抱我……
西蒙娜显然识字,靠着于连的教导和自学勉强有了一点文化水平;整个少女时代她一开始带着美貌和活力在男孩中躁动过,但后来迅速冷却下来。她很快明白了许多东西。每当走在路上看见旁边一小群一小群的年轻人擦肩而过,她总会暗暗警惕,如果他们中的某个人突然抱上来……
她有时会幻想一个俊朗的男孩从天而降,关爱她,照顾她,将她从手上这盆衣服里解救出来。
她下定决心再漂亮的男人也不能要,免得除了手上这盆衣服还要再洗一盆。
长大后的让娜没有技术也不会和人打交道,最后只找到了在巴黎糊火柴盒的工作,磨破手指,熬花眼睛才能勉强糊口,为了养活弟弟妹妹们还得不时靠大姐贴补。
长大后的西蒙娜识文断字,能念几句拉丁语,气质冷峻,容貌秀美,看起来还颇有几分像模像样,因而在贝藏松的书店里成功找到了一份半打杂半文员的工作,收入虽微薄但还能勉强存下来钱,加上哥哥的几次贴补,在贝藏松和巴黎的谋生都没遇到过太大困难,甚至还能拿出五百法郎开办夜校。
让娜是被两条街外工作的一个奇怪的叫弗以伊的制扇工人带去夜校的;一开始她对花时间读书识字并没有什么反应,听说晚上有面包发才欣然前往。她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因为有许多同龄不同龄的女工能一起聊天;这是在家庭里久违的。从小到大,她能说上几句话的伙伴们总是随着家长的工作、巴黎的气候、街区的搬迁涉及一小片地方的流行病而来来去去。她甚至没有朋友。
西蒙娜在朋友们的支持下将夜校逐渐运行上正轨。但凡巴黎有一半人都能像ABC的朋友们一样,她想,共和国或许……
让娜并不用心听课,只喜欢和女工们聊天和不定时领免费面包。
西蒙娜越来越喜欢上课,尤其是她逐渐将一些危险思想加入授课中的时候。
最近有人靠近让娜,是个衣冠楚楚的绅士。他说他注意这边很久了,说他最关注让娜,赞美她可爱又独特。让娜很快与这位只在晚上出现的神秘先生坠入爱河,二人在河边散步,喁喁私语,他甚至会关心她的工作与生活;于是她不能不毫无保留地讲述自己从前糊火柴盒的工坊破产现在只能重新找活,又因为没人担保只能干些低收入的零工,就更找不到人担保了;幸好还有一位小姐给我们免费办的夜校里认识了不少女工,或许有人能帮忙……
最近总感觉有人在周围窥伺,西蒙娜很小心,每次下课后会戴好面纱再绕行一圈。她发现一个打扮得怪模怪样的中年男人最近老是在附近探头探脑;于是她不能不警惕起来:知道这里的具体位置的除了弗以伊和米西什塔就是女工们,当然,他们两个是绝对不会出卖朋友的,但在调查时也必须将其排除在外……
让娜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姑娘,虽然西蒙娜在课堂上讲过这间学校的法律风险,但她记得一知半解;也不需要太懂,不是吗?盗贼和贫穷往往是互相转化的。作为巴黎人,她也有着轻视监狱的脾气。
西蒙娜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姑娘,但她是在将夜校办起来之后才开始翻书研读相关法条的;其实也不需要太懂,她合上那本从赖格尔家里搜罗来的积灰大部头。无资质办学,无资质授课,组织和参与非法集会,非法互助会,非法团体串联,传播危险思想,身份造假,使用假身份就业和租房,穿裤子……不过,都已经来到巴黎了,总该有些轻视监狱的脾气。她咬着笔,反正这里面的大部分罪名早在我开办学校前就已经犯下了……
当晚,让娜将弟弟妹妹们搬上床后轻手轻脚地走向比耶尔夫河。
西蒙娜跟在她身后。
让娜惊喜地从那位绅士手中接过头花。她从未有余裕给自己添置任何东西,所以也不懂眼前这件礼品的价值;不过,爱人送的所有礼物在她看来都是无价的。她幸福地靠在那人身上,任由他的手掌隔着衣料在背后摩挲,一颗在河上凿开的冰洞里浸泡太久的心逐渐变得温暖,平滑,融化在那些美妙的词句里,自己的生活也一并化开,任由那人从中捡拾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玩意儿从吉卜赛人那里几个生丁就能买到,如果找到工坊门口还能压价,西蒙娜在树上瑟瑟发抖,不由在心中咒骂十一月份还要在室外约会的密探。看这省钱的架势……他结婚了,一定已经结婚了。
她又想起从前在维利叶时也是已婚男人送的礼物最廉价,未婚年轻人则总要真诚一些;然而这些或多或少的真诚对于他们送出礼物的目的总没有影响。她知道接受这类礼物时他们会将手放在她身上,如同那个人正在对让娜做的一样……
西蒙娜心烦意乱,从树上轻手轻脚地爬下,扭头走进黑暗中。
让娜白天糊火柴盒时一直胸口发闷,或许是熬夜导致的,但她觉得是对某些即将发生的坏事的预感。她惴惴不安地做活,做家务活,出门听课,西蒙娜小姐还是和往常一样上课,只不过今天又重申了一次关于背叛者的内容。她一边演讲,一边走到学生中间——
——啊,她指向了我。
如果是因为经济困难而不得以出卖情报,是我的失职,如果一开始就作为密探混进来搜集情报,是我的失察,果被抓住把柄勒索而不敢报告从而泄露情报,是我的失信;可是,让娜,你为了一个显然是在欺骗感情的男人而将所有人置于被投入监狱的危险中,除了自甘堕落没有任何理由。因此,滚出去,叛徒!
让娜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还是熟悉的呛人蜡烛,熟悉的半醉的父亲,半死的母亲和半饱的弟妹们。此时她在长期饥饿和压力下接近锈蚀的头脑才开始运转。
她一向喜欢说话,喜欢和人说话;但今晚教室里女工们的眼睛,眼睛望向她。她突然明白:以后自己再也不能说话了。
她环顾四周,如同一个第一次从溺水中上岸的人,大口喘息着;她从墙角的杂物中终于找到那把已经有些锈蚀的锯子。
她感到眼泪和某些更为温热的液体流下来,逐渐包裹主干燥的皮肤;她在这种醺醺然的温暖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