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提纯进阶的冰绡引毒质,以文火凝炼、融于墨膏肌理之中,毒藏墨芯、隐于墨韵,无水无药、无香无味,肉眼难辨、鼻嗅不觉,寻常医者、名家匠人皆无从甄别异常。
此毒机理,堪称阴毒至极、天衣无缝:
日常研墨、蘸笔之时,微量毒质随指尖肌理渗入皮肉,伏案阅卷、近墨呼吸之际,淡微毒韵随气息入肺。日日伏案、夜夜批阅,日积月累,毒势沉于脏腑、淤积经脉。
最终病状,无异于重臣劳形、心血耗竭的官场常态——心神溃散、脏腑枯朽,与盐务繁重、昼夜操劳的疲病之态别无二致,任是宫中太医面诊,也只会断言劳心过度、真元溃散。
林如海素来爱惜文墨、赏识贾雨村才学,见其赠墨雅致上乘、合自己多年习性,只当是后辈有心、知其所好,不疑有他,径直替换了书斋旧墨,日日伏案御用。
自此,一方书斋、半盏墨油,成了困住林如海的无声杀局。夜夜灯火、笔耕不辍,于他是勤政奉公、书香修身,于贾雨村,是日夜蚀骨、半年催命的精准屠戮。
较之当年谋害贾敏的汤药熏香、慢磨经年,此番墨油□□,是真正的文人杀局、雅韵灭门。无迹可寻、无人牵连、无药可解,精准锁死林如海唯一的生活习性、唯一的独处场景。半年为期,烈性提纯的毒韵足以掏空强健体魄、崩毁五脏真元,待到病发之时,早已根深蒂固、药石无医。
这一手,比旧日毒计更雅、更狠、更绝。贾雨村吃透了林如海书香风骨、为官习性,用他毕生所爱、毕生所事,亲手葬送其身。从前是温水煮蛙、隐忍经年;如今是笔墨蚀骨、极速闭环,不给林如海半点自查、求证、留存证据的余地,只求半年之内无痕灭口,彻底抹除当年贾敏一案的所有隐患。
数月之间,原本康健清明、理政稳妥的林如海,骤然重疾缠身、脏腑衰败、药石无医,日渐枯槁、卧榻难起。世人皆叹清流重臣操劳过度、天不假年,人人称颂贾雨村感念师恩、时常牵挂,无人知晓,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疾,是他精心谋划、极速绝杀的第二场无痕谋杀。
如今扬州急报传至金陵,林如海大限将至、性命垂危。贾雨村心知,林府之内,尚有未耗尽的松烟墨油。
夜风穿堂,扫尽阶前残雪,簌簌风声如泣如诉,裹着彻骨寒意漫遍金陵官衙。我心底的预感凛冽而清晰:我能看破的玄机,步步为营、谨慎多疑的贾雨村必然早已洞悉。
扬州罪证未除,隐患未绝,他一日不得安寝。不出数日,他必会借巡查地方、探望世交恩师的公务由头,南下广陵。明面之上,是感念提携、探问病眷的仁厚姿态,博取重情重义的清官美名;背地里,是趁林府人心惶惶、举府悲恸、守备松懈之际,彻底焚毁余墨。
一旦被他彻底扫净所有蛛丝马迹,此后任凭世人揣测猜疑、流言纷纭,终究无凭无据、徒留空谈,两场连环谋杀,便会永久掩埋尘底。
我蛰伏数载,初心早已几经变迁。最初不过是一念执念,只想护住身边之人,挣脱乱世纷争,求一方安稳容身之地。可近半年亲历官场倾轧、人心歹毒,亲见苏家满门沉冤、无处昭雪,再见英莲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我年少的天真痴念,早已被层层险恶碾得粉碎。
当年一封匿名密信,本想揭穿阴谋、护住贾敏,反倒弄巧成拙、自陷罗网,沦为四海逃窜的亡命之徒。此番重来,我绝不能重蹈覆辙。
风波骤紧,棋局收束,明暗杀机层层合围。金陵于我,是四面受制的困笼,步步掣肘、寸寸难行;而扬州这座满城曾浸药香的古城,早已被经年毒雾与阴诡阴谋浸透,每一寸风月锦绣之下,都是刺骨寒凉的罪迹。
我必须抢在贾雨村之前,踏归扬州,守住这世间最后的真相。
夜色愈深,寒风透骨,吹透层层粗布衣襟,凉遍四肢百骸。我敛去常年衙役的恭顺卑微,眼底只剩沉凝决绝,孤身奔赴广陵风雨。
十里珠帘夜寂,满城熏草生寒。旧局余烬未熄,新的凶险杀局,早已随风蛰伏,只待风起覆局。
扬州的雨,比金陵更软,也更黏。丝丝缕缕缠于朱楼飞檐,把十里锦绣的繁华,泡得潮湿发闷、死气沉沉。连穿街过巷的风,都被雨丝滞住,再无半分鲜活气息。
偌大林府官邸,静得落针可闻。檐外雨打芭蕉,滴滴答答,声声沉闷,恰似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摇摇欲坠、濒于绝响,映着林如海气脉衰微、朝夕不保的绝境。
我褪去金陵衙役服饰,一身粗布市井布衣,渡江奔赴广陵,直奔十里珠帘的余润馆。我要寻那位知晓冰绡引秘事的忠心老仆,细究药性肌理、毒发征兆,彻底印证心中所有猜测。
可当我伸手推开那扇老旧木扉,扑面而来的,再不是经年不散的温润药香。
雨后潮湿的空气里,裹着一缕极淡、却刺骨惊心的血腥气。不浓烈,却冷得压人肺腑,将整座药铺的温软烟火彻底冻结。
堂中药架歪斜,药材散落满地,桌椅翻倒凌乱,处处是仓促缠斗、骤然遭劫的狼藉痕迹。我心头骤然一沉,快步穿过前堂,踏向后院。
后院一灯如豆,昏黄摇曳的光影里,地面未干的暗红血迹,顺着青石纹路蜿蜒蔓延,刺目惊心。
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