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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人牙子坦陈隐情 林如海重疾缠身（第3页）

我从前始终以为，他执意追杀拐子、深挖我行踪，不过是为抹平葫芦庙的肮脏罪证，护住自己的清官虚名与仕途前程。此刻方才彻底顿悟，他是要抹去所有早年与他纠葛缠身、知晓他贫贱过往的人与事。

当年葫芦庙一场大火，只烧尽了姑苏一隅的旧人旧迹；而他如今布下的棋局，是要烧尽江南数地所有与他过往相关的蛛丝马迹，肃清前路、永绝后患，为自己的仕途霸业铺平所有道路。

暮色沉落四合，寒风吹得廊下灯笼摇摇欲坠，昏黄光影忽明忽暗、摇曳不定，衬得官衙内外愈发幽深诡秘、危机四伏。我正凝神思忖局势，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规整、不急不缓，无市井差役的仓促散漫，是贾雨村近身侍从独有的规整步伐。

「门子，老爷唤你入内书房回话。」

话音平淡无波，落在耳畔，却如寒刃贴肤，冷得人头皮发麻。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澜，躬身稳稳应诺，：「晓得。」

穿过层层幽深院落，踏过满地萧瑟寒叶，一路行至内院书房。

院门未关严实，留着一道窄窄缝隙，内里灯火明亮澄澈，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这般极致空寂，远比厉声怒斥、杀机毕露更让人惊惧——真正的绝杀之局，从来都藏在无风无浪的平静之下。

我轻推房门，垂首躬身、目不斜视，规规矩矩立在案前三尺之外，分寸稳妥、恭顺如常，不露半分破绽。

贾雨村端坐案后，一身素净常服规整清雅，面容温雅如故，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润文士的从容模样。他指尖捏着一纸薄薄信笺，慢条斯理摩挲纸边，动作舒缓优雅，不见半分戾气杀意。可我余光轻瞥，已然看清笺纸落款，正是扬州驿路私印。

他已然拿到扬州异动的全部消息。

不等我心绪落地，他已然抬眼望来。目光温和澄澈，裹挟着几分体恤下属的浅浅笑意，口吻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句句锁局：「门子，你葫芦庙还俗后，曾在广陵一带游走谋生，是吗？」

我心头微凛，面上神色分毫未变，稳稳躬身回话：「回老爷，小人年少漂泊无依，辗转江南各地讨活，确曾在扬州逗留半载。」

贾雨村闻言淡淡颔首，似是全然信了我的说辞，唇角温煦笑意更甚：「原来如此。我记得广陵文脉昌盛、世家林立，尤其林氏府第，素来清贵仁厚、名声卓著。昔年我落魄困顿之时，也曾承蒙林府些许照拂，如今身居官位，心中常怀感念。」

他话语恳切温厚，字字皆是怀旧感恩之态，俨然一副知恩图报、心怀良善的君子模样，端得是温润儒雅、正道端方。

可我听得通体发冷、寒彻心肺。

林氏，扬州广陵第一清贵门第，林如海执掌府中诸事，身居巡盐御史要职，手握一方盐政实权，素来清正端方、不附权贵、不结私党、不徇私利。世人皆道贾雨村得林府举荐，方才入得贾府视线，换来仕途扶摇、官运亨通，人人称颂他际遇不凡、得遇贵人。

可我太懂此人凉薄阴狠的心性。

扬州密信的真正异动不是旧案翻覆，不是市井纠葛，是贾雨村早已暗中布局扬州。

他要清扫旧迹，踏平前路阻碍。

「近日听闻广陵秋寒深重，林御史身骨违和，重疾缠身。」贾雨村缓缓开口，语气裹着恰到好处的惋惜悲悯，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一片冰封千里的寒凉，

重疾缠身。

短短四字，藏尽滔天阴私、无尽狠绝。

堂堂巡盐御史府邸，名医云集、良药无数，何以落得药石无医、缠绵病危？

我垂首躬身，死死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怒与彻骨寒意，语声愈发恭顺卑微、无波无澜：「想来是贵人福薄，天意难测。」

「是啊，天意难测。」

贾雨村轻声附和，重复这四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凉薄弧度。

「可有时候，天意，亦可人力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