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之间,寒日缓缓爬升,赤红霞光铺洒漫漫荒径,冷冽肃穆。
亡命数月、惊惧半生的拐子,无数个日夜趁着夜色遥遥遥望故土宅院,只见院中寂静无声、炊烟断绝,久久不见亲人踪迹。他暗自认定,以贾雨村的阴狠心性,老母幼子必定已遭受屠戮。
牵挂断绝,念想落空,满心悲凉与绝望席卷全身。他放下归家执念,只求远遁天涯、避祸偷生。
苏娘就此留在湖州栊翠庵静心蛰伏,沉心敛性、静待时机。
她本就最擅隐忍等候、静心布局。昔年落难栖身栊翠庵时,庵中师父怜惜她身世凄苦、执念深重、心性孤绝,不忍她就此沉沦覆灭,私下传授她近身搏杀之术、隐匿追踪之道、静心守局之法。
数年修行沉淀,早已褪去苏娘年少残存的柔怯懵懂,练就一身沉冷沉稳、动静随心的决绝心性。静可固守局势、隐忍蛰伏,动可出手破局、致命一击。
她比谁都清楚,世人纵是亡命天涯、遁迹红尘,可血脉宗族、祭祖归根的本心,永远刻在骨血深处,至死难改。
岁暮趋新,她静候的那一步天时,终是近了。
早在接走老小、布局之初,苏娘便早已算透人心、算准时机。
她悄悄在拐子先父坟茔墓碑的压石之下,留置一封短笺,纸短字简,字字直击人心、句句拿捏软肋:欲寻老母幼子,可往栊翠庵。
寒冬岁月匆匆流逝,风雪更迭,昼夜交替。拐子在无尽惊惧、惶恐煎熬之中,堪堪熬至元日前夜。
是夜,风雪呼啸漫山,暮色沉凝萧瑟,山野寒彻刺骨。漫天风雪掩盖世间踪迹,却终究盖不住人心底的血脉羁绊、归祖执念。
万般忌惮、极致恐惧,终究败给了骨血亲情。他顶着漫天风雪,冒险潜回久违故土,孤身来到先人坟前,焚香跪拜,潦草行礼,尽最后一份子嗣本分。
坟前荒草丛生,积雪覆碑,寒风凛冽,狠狠拍打着冰冷石碑,满目苍凉死寂。
拐子草草跪拜起身,心绪沉冷悲凉。扫去浮雪,拐子用衣袖一点点擦拭墓碑。拿开压石,拐子赫然发现石下压住的一方素色信纸。
短短数语,寥寥十余字,瞬间击碎他半年以来深埋心底的死寂绝望。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可转瞬之间,半生市井辗转、死里逃生练就的多疑戒备,瞬间笼罩心神、压过欣喜。
他捏着那张轻薄信纸,指尖微微发颤,反复端详字迹、推敲情理、环顾四周荒凉山野。心底疑虑丛生:这荒山野岭、孤坟寒地,何来善意施救?多半是官府布设的诱捕陷阱,是贾雨村刻意设下、引他现身的绝杀圈套。
他伫立坟前良久,反复权衡、挣扎犹豫,迟迟不敢轻信,更不敢贸然动身赴约,自投罗网。
可至亲骨肉、老母幼子的安危性命,终究压过了满心忌惮、一身怯懦。
几番挣扎,他终究抵不过心底牵挂,隐匿身形、避开官道、绕路潜行,依着笺纸指引,一路小心翼翼寻至栊翠庵。
深山幽静,山门轻掩,竹影萧瑟,古庵隐于青山密林之间,风雪难侵、尘嚣不染,确是绝佳的避世隐匿之所。
可拐子双脚刚踏入前庭,尚未站稳身形,廊下幽深暗影之中,一道清冷孤影,早已静静伫立、等候多时。
破晓寒日穿透层叠林隙,赤红光线割裂沉沉暗影。
苏娘依旧身着浆洗得挺括平整的青色旧衣。
初生的霞光将她单薄身影拉得冷寂修长,稳稳立在庭中,沉冷慑人。
破晓霞光斜斜劈入庵庭,眼见那道青影静立当场、沉冷不动,拐子心头猛地一沉。连日亡命逃生的警觉瞬间炸起,他指尖飞快扣住腰间短刃,身形仓促后撤半步,浑身肌肉死死绷紧。眼底惶然惊色翻涌不止,面上却强行按住慌乱,硬撑出几分寻常模样,故作平淡地开口推脱:「某家入庵祭香,娘子何故拦阻?」
清冷的庵庭之中,风雪穿庭而过,四下寂然无声。无声的对峙骤然开启,人心博弈、生死较量暗流涌动,分毫皆是杀机。
苏娘缓步徐徐上前,周身气息沉静如雪、冷冽如冰,无半分多余动作,只淡淡开口,一语便精准戳中对方心底最深的恐惧与软肋,字字刺骨:
「你躲得过一时追杀,躲得过贾雨村刻入骨髓的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