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贾府外头看着还热闹,里头早就空了。元妃虽说有喜,却听宫里人说难得见皇上几面,圣眷早就淡了。王子腾也闹了个没脸,那点家底,眼看着就要败了。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打开锁,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小的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叠房契、地契,还有几封书信。他翻了翻,又合上,锁了柜子,揣起钥匙来,贴着胸口放好。
灯又爆了一声。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棂子呜呜地响。
这一夜,贾雨村只在书房榻上歪着,不曾进内室去。娇杏打发小丫头来问了两回,他都说不睡了,叫她先歇着。他合着眼,听那更鼓一声一声地敲。四更天的时候,推窗见竹叶上下了露水,凉丝丝的。
却说第二日一早,贾雨村便吩咐小童备了帖子,送进忠顺王府去,只说“多谢王爷昨日的茶,改日当登门拜谢”。帖子送出去,他又叫了轿子,往贾府去了一趟。
进了荣国府,见了贾政,贾政正在书房里看信,见他来了,让了坐,说了些闲话。贾政道:“前儿听说你见了忠顺王?”贾雨村笑道:“不过是王爷赏了杯茶,坐着说了几句话,没什么要紧的。”贾政听了,脸上略略有些颜色,捻着胡须,半晌没说话。
贾雨村从贾府出来,上了轿,心里头倒有些安定了。他掀开轿帘,看着荣国府那三间兽头大门,威风凛凛的。他想,这威风,不知道还能撑几日。
这日那雨村走后,贾政到后室与王夫人议及元春生产日子。叮嘱一翻后王夫人到议事厅上与风姐安排家务。一时言及宫中事,王夫人便叹道:“前儿娘娘打发太监出来,虽没说什么,只瞧那神情,总有些懒懒的。如今身子沉了,里头规矩又大,比不得在家时随意。我想着,别的尚可,只她那脾胃,是打小儿就知道的,最爱那鸭肉粥、枣泥馅的山药糕,又喜清淡小菜。可宫里头每日那些定例,未必合她的意。”
凤姐听了,忙陪笑道:“太太快别愁。我倒替太太想着呢。上回娘娘打发夏太监出来,我悄悄儿问了,说娘娘近来不爱油腻,只惦记着咱们府里做的糟鹅掌、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我想着,咱们外头孝敬,虽比不得御膳房的天厨,但到底是家里的味儿,娘娘或者能多用两口。”
王夫人点头道:“你倒是细心。只是这送进去,不是容易的。一则须得打点那戴权,他如今是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虽上回给了他一回,这回少了,怕他推三阻四。二则,东西要精洁,更要稳妥,不能出半点差错。”
凤姐笑道:“这有何难?我早已预备下了。前儿我命厨下将那糟鹅掌用黄酒泡了两日,又用茯苓霜腌了,去尽了油腻,只取其鲜。那桂花糕是叫柳家的亲手拣的净栗子,磨得极细,包上新鲜桂花蕊子,搁在银模子里,蒸出来个个像花瓣儿似的,又精致,又不甜腻。至于戴权那里,太太放心,我已封了二百两银子,另备了两匹宫绸,只说太太问他的好。他见了这个,没有不喜欢的。”
王夫人沉吟道:“二百两是否少了些?上回因是寻常请安。这回娘娘身子重,是喜事,添五十两也罢。只是要做得不露痕迹,莫叫里头那些眼睛尖的看出咱们私相传递。”
凤姐凑近一步,低声道:“太太所见极是。我已想好了,这些东西,不另做盒子,只用进宫看视的例,将吃食分装在几个寻常捧盒里,上头盖了公中的大红绸子。另把给戴权的银子,封在给娘娘的请安帖子底下。珍大嫂子到底也是咱们府里上房的人,时常进宫请安是常例,叫她顺带进去,不显山不露水的。只说是太太给娘娘备的素日爱吃的几样点心,娘娘若问,就说是家常的,不值什么。戴权那里,珍大嫂子自会悄悄给他。”
王夫人听了,略略展眉,道:“既如此,就叫你珍大嫂进来,我嘱咐她几句话。”凤姐忙命丫头去传尤氏。不多时,尤氏来了,王夫人又将上述话细细交代一遍。尤氏一一应了,又道:“太太放心,我进去,先见了娘娘,只说太太惦记着,特备了几样家常吃食。娘娘若喜欢,便是我的造化了。”
凤姐在旁边笑道:“珍大嫂子,你还要记着,见了娘娘,替我们请安,就说我们天天盼着娘娘安康,只恨不能亲自进去伏侍。”尤氏笑道:“那是自然的。”
王夫人又叮嘱道:“东西虽不贵重,却要小心,莫叫人碰了。那糟鹅掌冷了便腥气,须得用汤壶暖着。桂花糕怕干了,用湿帕子盖上。”尤氏一一答应。
一时尤氏去了。王夫人坐在椅上,犹自出神。凤姐见了,笑道:“太太也太操心了。娘娘如今有了喜,上头自然百般小心,咱们不过是尽尽心罢了。”王夫人叹道:“话虽如此,宫里头那个地方,一个不如意,便是滔天大祸。如今娘娘身子重,脾气自然不比往常,若因饮食不惯,心里不自在,岂非咱们的过失?”凤姐忙陪笑道:“太太虑得是。所以咱们更要小心,莫叫旁人挑出刺来。”
正说着,平儿来回话,说给戴权的银子已封在拜匣里,交与来旺儿送进府去了。凤姐点点头,又向王夫人道:“太太,明儿珍大嫂进去,咱们在家里听信儿就是了。依我说,太太也该歇歇,这半天没吃茶了。”王夫人方起身,扶着彩云的手往内室去了。
凤姐送至门口,转身回来,便叫平儿:“再去厨下吩咐一声,那糟鹅掌且别忙着装盒,等明儿一早现从笼里取出来,那才鲜呢。”平儿笑着去了。
且说尤氏领了王夫人之命,次日一早便收拾齐整,坐车进了宫。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