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孝家的又劝了几句,小红只是摇头,一句也不肯再说。林之孝家的没法,只得叹口气,起身回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红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窗框,窗户开着,外头的日光照进来,她的影子一动也不动。
林之孝家的又往凤姐院来。
到时凤姐刚睡醒,坐在炕上喝燕窝粥,头发散着,只穿着件藕色纱衫,平儿在一旁替她篦头。见林之孝家的进来,凤姐放下粥碗,道:“怎么样?那丫头怎么说?”
林之孝家的把小红的话一字不漏地回了,又道:“那丫头性子拗,我劝了半日,她只是不依。”
凤姐听了,倒不生气,反把身子探了探,笑道:“好!我早看出这丫头不寻常,不比那些眼皮子浅的。”说着又想了想,收了笑,摇头道:“只是她说的也是实情。贾芸虽说是旁枝,到底姓贾。若真做正头夫妻,这礼法上的事,我也不能硬来。”
平儿在一旁听了,停下篦头的手,道:“二奶奶,芸二爷那头怎么办?他还在那里巴望着呢。”
凤姐把嘴一撇,道:“他巴望是他的事。你叫他来,我跟他说。”
平儿应了一声,放下篦子,出去吩咐小丫头传话。
贾芸那日正在家收拾屋子——把他娘住的那间西厢房腾了出来,糊了新窗纸,一张旧床重新漆过,正忙得满头汗。听见凤姐传他,忙洗了手脸,换了一件干净衣裳,一径往荣府来。
到了凤姐院里,只见凤姐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听平儿回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见他进来,平儿向一旁站。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垂手站着。
凤姐拿扇子指了指椅子,道:“坐下说话。”
贾芸侧着身子坐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只看着自己鞋尖。
凤姐把扇子一收,往桌上一搁,道:“芸儿,你求的事,我替你问了。那丫头——”她顿了顿,拿眼看着贾芸,“不愿意。”
贾芸猛地抬头,脸上又红又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道:“不……不愿意?”
凤姐点点头,把小红的话学说了一遍。末了道:“那丫头说,宁可一辈子不嫁人,在我屋里当差,也不做妾。你听这话。”
贾芸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攥,指节都捏白了。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忽然从椅子上滑下去,扑通跪在地下,额头抵着砖地,声音都哑了:“二奶奶,侄儿不是要纳妾。她不愿意做妾,侄儿就不纳妾——侄儿要娶她做正头夫妻!求二奶奶替侄儿做主!”
凤姐吃了一惊,忙道:“你疯了!你是主子,她是奴才,这怎么行?”
贾芸跪着不肯起来,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道:“二奶奶,侄儿不在乎。侄儿家徒四壁,算什么主子?比那些管家大爷们也强不到哪里。那丫头有志气,侄儿更敬重她。求二奶奶开恩,替侄儿想个法子。侄儿对天起誓——虽说是妾,永不娶妻,今生今世只她一个!”
凤姐听了,半晌没言语。把手里的团扇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扇面上画着《贵妃醉酒》,杨玉环歪在椅子上,醉眼朦胧。看了半日,把扇子往桌上一放,长长吁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你起来说话。”
贾芸不肯起来。
凤姐拿手指头点着他,咬牙笑道:“好个孽障!我上辈子欠了你的!”说着叫平儿,“你去,把林之孝家的给我叫来。”
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多时,林之孝家的气喘吁吁地来了,进门见贾芸跪在地下,吓了一跳。凤姐也不叫她坐,只道:“芸儿的话你听见了?他要娶你闺女做正头夫妻,对天起誓永不纳妾。你说怎么办。”
林之孝家的愣在当地,看看凤姐,又看看贾芸,张了张嘴,半天才道:“这……这于礼不合……”
凤姐把桌子一拍,道:“礼!礼是死的,人是活的!芸小子家里穷成那样,比你们也高贵不到哪里。他既有这个心,那丫头也有这个志气,倒是一对儿。”说着想了想,道:“这样罢——这件事不许张扬,张扬出去我可不认。先让芸儿把房子收拾好,拣个日子,悄悄地办了。那丫头还留在我屋里当差,等过了门再接出去。外头只说是我赏的人,谁还敢说什么不成?”
林之孝家的还要说话,凤姐一摆手,道:“就这么定了。你回去跟你那丫头说,就说我说的——芸小子要当她做正头夫妻,对天起誓永不娶妻,看她愿不愿意。”又转头对贾芸道:“你先回去,等信儿。别再跪着了,起来罢!”
贾芸这才磕了头,爬起来,两只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他向凤姐作了揖,又向林之孝家的作了揖,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太阳正照着,阶下的凤仙花开了满盆,红艳艳的。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里有一团东西,热热的,胀胀的,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那花,看了好一阵,方转身去了。
正是:一片真心难自掩,三生旧约岂无凭。从今不羡神仙侣,只向人间觅小星。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