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鸳鸯进来回道:“老太太,史家打发人来了。”贾母搁下茶盅,道:“叫进来罢。”
鸳鸯又道:“是太太那边的赖大家的陪着,说是府里几个有头脸的媳妇,专来给老太太请安的。”
不多时,三四个穿戴齐整的媳妇走进来。为首的姓赵,是史湘云婶娘身边得用的,余者也都是史家多年有体面的。几人进门行了礼,赵家的陪笑道:“我们太太、奶奶们给老太太请安。连日天热,老太太身上可康泰?”
贾母点点头,叫琥珀搬了绣墩,又叫人倒茶,方慢慢问道:“家里都好?”
赵家的欠身道:“托老太太的福,上下都安。只是我们太太惦记着老太太,又惦记着云姑娘——说她在府上住了这些日子,只怕淘气得过了,叫老太太烦心。”
贾母笑道:“她在这里,倒热闹了我。她走了,我这里又冷清了。”
赵家的忙笑道:“正是为这个来的。我们太太说,云姑娘的喜事近了,该接回去理一理针线,学学规矩,不好再在府上打扰。特意叫我们今日来,一来给老太太、太太、姨太太请安,二来替云姑娘收拾东西,好接她家去。”
贾母听了,脸上笑容淡了些,半晌没言语,只低头拿手指捻着衣角。过了一盅茶时,方叹了口气,道:“你们太太也太性急了。云丫头在我这里住了这些日子,我好容易得了个解闷的,你们说接就接,竟不叫我多留一天?”说着便看薛姨妈,“你听听,才住了几日就要走,可知是嫌我老了。”
薛姨妈忙笑道:“老太太说哪里话,是喜事近了,自然要接回去备办备办。”
赵家的也赶忙陪笑道:“老太太千万别多心,实在是我们太太怕耽误了正事。云姑娘上头的针线也该尽尽心,还短几样家里该教的过门礼数。我们太太原说了,等云姑娘出了嫁,头一个还要带姑爷来给老太太磕头呢。”
贾母鼻子里笑了一声,道:“什么针线,我这里难道就没人了?”说着顿了顿,又笑道:“也罢,你们既来了,我也不难为你们。只是今儿不行——我留云丫头再乐一日,明儿你们再来接。回去跟你们太太说,就说我说的。”
赵家的与同来的几个媳妇对视了一眼,只得笑道:“既老太太这么说,我们回去禀明太太便是。只是云姑娘的东西——”
贾母道:“东西明儿你们来了再收拾。”说着端起茶来。
赵家的连忙应了几个“是”,又笑道:“我们太太原也说了,只怕老太太舍不得,叫我们看老太太的意思。”
贾母这才露出笑来,道:“这还差不多。你们回去给你们太太带个好,说我身子硬朗着呢。”
赵家的又笑道:“我们太太还说,姑爷那边——就是神武将军府的公子,前儿下了大定,礼数周全得很。卫家公子人品模样都好,配得上我们姑娘。”
贾母没接话,只摆摆手道:“知道了。你们回去罢。”
赵家的忙道:“老太太歇着,我们告退了。”几人退出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贾母望着那门口出了一会儿神。琥珀端着新沏的茶上来,贾母接过来也不喝,只捏着盖碗慢慢地拨浮沫。薛姨妈在旁边看了半晌,笑道:“云丫头这亲事,倒是定得妥帖。卫家——是那个神武将军卫家的?”
贾母把茶盅放下,往靠枕上歪了歪,道:“可不是。卫老太爷当日我也见过,跟先头我们老爷也有些来往。只是这些年不大走动了。”说着又道:“上回我们老太妃的祭,我带着云丫头去。卫家的老太太也在,一眼瞧见了,喜欢的了不得,拉着她的手问了半天话,回头就托人来说。史家那府里原也犹豫了一阵子——云丫头从小没爹没娘,她婶娘在这事上倒也尽心,打听了几家,到底觉得卫家门第好,那孩子人也齐整,这才应了。”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可见过卫家那孩子?”
贾母想了想,道:“我倒是没见过。听珍哥儿提过一嘴,说那孩子生得好,弓马也娴熟。”说着又顿了一顿,看了看窗外的兰花,半晌才道:“云丫头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她从小没了父母,在叔叔婶娘跟前过活。我看在眼里,只不好说什么。”说到这里便不往下说了,歪在靠枕上,闭了闭眼。
薛姨妈见贾母不说话,也便住了口,只低头喝茶。
一时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窗外廊下青瓷盆边滴水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