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尤氏起来,梳洗罢了,拣了一件半旧莲青色的夹袄穿了,头上只簪了几枝素净簪子。命蓉儿媳妇备了几色细巧点心,并两支上好人参,用红绸子裹了,装在匣子里。又唤了佩凤、偕鸾两个跟着。
佩凤换了一件水红褙子,对着镜子照了一照,回头笑道:“大奶奶,我戴这朵绢花好不好?”偕鸾在旁抿嘴笑道:“你再不去,大奶奶可走了。”一面说,一面将自己鬓边银簪子拔了,换上一支赤金的。尤氏从镜子里瞧见,也不言语,只道:“只管慢慢收拾。”
三个人上了车,车子咕噜噜往荣国府来。佩凤掀了帘子往外看,回头笑道:“大奶奶,靠墙那边新开了个胭脂铺子。”偕鸾也凑过去,忽道:“那风车好看。”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车厢里便热闹起来。
到荣国府,车子在二门停了。尤氏带着人往里走。路过大观园角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佩凤好奇往里一探,又回头指着墙头道:“偕鸾你瞧,那瓦片缝里长了棵狗尾巴草,还开花呢。”偕鸾推她一把:“快走吧。”
进了凤姐儿院子,几个小丫头在廊下打盹。平儿听见动静,忙打帘子出来,眼圈红红的,强笑道:“大奶奶来了,我们奶奶刚吃了药,歪着呢。”尤氏进屋,一股药气。凤姐儿斜躺在炕上,穿着件藕合色旧寝衣,脸上瘦得只剩一把。见尤氏来,挣扎着要起来,尤氏忙按住:“快别动。”
尤氏在炕沿坐下,拉过凤姐儿的手。凤姐儿声音沙哑:“让大嫂子惦记了。我这病,只怕好不了。整日价净是些脏东西往下流。”说着忍住了。尤氏道:“胡说。好好养着,将养半年自然好了。我带了两支好人参来。”凤姐儿点点头,又问:“珍大哥哥的生儿快到了吧?那边忙不忙?”
尤氏叹了口气,打开点心匣子,一面道:“忙什么?不过是那些事。珍爷还说,家里下人们越发没了规矩,吃酒斗牌的都有。原想请你过去帮我整顿几日,可瞧你这样……”凤姐儿沉默半晌,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风刮得吧嗒吧嗒响,半晌方道:“大嫂子,不是我不帮你。你瞧我这身子。”说着咳嗽了两声。平儿忙上来捶背。
又坐了一回,尤氏起身告辞。
出了院门,见佩凤和偕鸾蹲在台阶上看蚂蚁,尤氏摇了摇头。
又去瞧李纨。李纨歪着,见尤氏来,懒懒说了几句话,只推夜里咳嗽睡不着。尤氏知她性子,也不提心事。
次日,尤氏收拾了几样东西——几支湖笔、两方端砚,又包了一包上好的龙井,往王夫人处来。先请了安,说“来瞧瞧妹妹们”。王夫人歪在榻上,叫彩霞捶腿,笑道:“难为你想着。几个丫头来过,说去探丫头那屋,你只管去秋爽斋找她。”
尤氏便退出来,往大观园来。
进了角门,湖边的芦苇白茫茫的,被风吹得沙沙响。转过假山,便是秋爽斋。晓翠堂前,几株芭蕉还有绿意,梧桐却落了大半叶子。廊下挂着一只画眉,见人来在笼子里扑棱棱跳。一个小丫头在台阶上坐着,见尤氏来了,忙站起来笑道:“大奶奶来了!”一面打帘子。
尤氏进屋,只见他这三间大房通作一间果然畅亮,案上磊着名人法帖,笔筒里插的笔如树林一般。西墙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的《烟雨图》。靠窗一张大榻,铺着秋香色引枕。探春正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尤氏来,忙放下书,笑着起身:“大嫂子怎么来了?快坐。”一面让丫头倒茶。
尤氏打量她,穿一件蜜合色小毛袄儿,系着松花绿绫裙,头上只挽着纂儿,簪了两枝素银簪子。尤氏在炕沿坐下,拉着她的手道:“好些日子不见,妹妹倒清减了些。这园子里如今冷清了,你一个人住着,也不怕?”探春笑道:“怕什么?我自小胆子大。”
尤氏便拿出东西来。探春接过砚台,翻了底子一看,笑道:“这是端溪老坑的。”又叫丫头收好了。
两人说了一回闲话。尤氏慢慢把话头往家务上引,叹道:“凤丫头那病,越发重了。昨儿我去瞧她,脸色惨白。平儿私下说,吃什么药都不见好。”探春眉头紧锁,半晌道:“二嫂子那个人,就是太要强了。”
尤氏又道:“珠大嫂子也不大好。我们那边更不成话了,我一向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如今下人们越发没了规矩,竟有些按不住了。”说着眼圈红了。
探春听了,放下手中茶杯,那杯子在桌上轻轻一顿。沉吟片刻,方道:“大嫂子是想?”
尤氏忙道:“正是。原想请妹妹过去帮我料理几日。虽说妹妹如今待字闺中,不便抛头露面,可咱们是一家骨肉。妹妹那套治家的法子,我佩服得很。”
探春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拨弄了一下窗台上那盆兰草的叶子。那叶子绿油油的,却透着几分孱弱。半晌,低声道:“大嫂子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尤氏忙道:“妹妹有什么为难处,只管说。”探春转过身来,踌蹰了一回,轻声道:“大嫂子可还记得,抄检大观园的事?”
尤氏心里咯噔一下。
探春道:“那日四妹妹说的话,虽是说给入画听,可何尝不是冲着那边去的?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大喇喇去协理宁府,知道的说是顾念骨肉,不知道的呢?四妹妹那个性子,岂不更添了嫌隙?”
尤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忙道:“妹妹虑得极是。罢罢罢,当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