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沉沉夜色渐渐褪去,遥远的东方天际,悄然泛起一抹极淡极浅的鱼肚白,温柔刺破漫天墨色。
残月西沉,星光隐去,清冷的晨雾缓缓从山谷间升腾而起,袅袅绕着山林草木,给整片荒山蒙上了一层朦胧温柔的薄纱。
长夜终尽,天光破晓。
沉睡的展昭,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他的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回笼,先是朦胧感知到周身微凉的晨风,而后是身侧传来的、安稳温热的气息,最后,是浑身骨脉蔓延开来的、细密绵长的酸软钝痛。
伤势并未剧烈作痛,反而被药膏温和的药性安抚得平缓柔和,只剩过度透支后的疲惫乏力,沉沉裹着四肢百骸。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朦胧的晨光率先涌入眼底,柔和不刺眼,驱散了昨夜厮杀的血腥阴霾。视线缓缓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近在咫尺的白衣身影。
白玉堂微微垂眸,侧脸线条清俊利落,晨光落在他白皙的面容上,冲淡了他往日桀骜张扬的锋芒,余下一派沉静温柔。察觉到身前人苏醒的动静,他眼底瞬间漾开暖意,声音轻柔得如同晨间清风:“醒了?”
展昭微微颔首,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干涩,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慵懒倦怠:“……天亮了?”
“嗯。”白玉堂轻轻应声,“长夜过了,雨停了,风静了,祸乱也平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抚平昨夜所有惊心动魄的凶险,告知他所有的风雨皆已落幕,所有的危机尽数终结。
展昭轻轻转动脖颈,舒缓僵硬的肩骨,目光下意识扫过周遭景致。
四周林木葱茏,晨雾缭绕,远山含黛,清风徐徐。没有冲霄楼内阴冷肃杀的机关杀机,没有漫天血色与层层死局,只剩山野晨间最安然澄澈的光景。
昨夜九层危楼的浴血鏖战、生死相搏,此刻回望,竟恍然如一梦。
唯有满身真切的酸软伤痕,与指尖残留的血腥凉意,无声证明那场逆天改命、并肩破局的厮杀,真实发生过。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侧静静守候的白玉堂,目光温柔澄澈,带着初醒的温润:“都结束了?那名主谋……”
“还在楼内,好好禁锢着。”
白玉堂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全然的笃定从容,“穴位被我封死,动弹不得、内力尽锁,跑不了,也自尽不得。只需静待开封府追兵抵达,便可押解回京,当堂定罪,了结这桩盘踞数十年的逆党大案。”
展昭闻言,心底最后一丝残留的忧虑彻底消散。
他微微松了口气,想要撑着身侧青石起身,可四肢酸软无力,胸口经脉微微牵扯,传来一阵细碎钝痛,身形微微一晃,险些不稳。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扶住他的肩背,轻柔将人稳住。
“别动。”白玉堂连忙出声,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伤势未愈,气血亏虚,别急着起身,再歇片刻。”
展昭顺势靠回身后柔软的草坡,微微蹙眉,轻声道:“无事,只是些许乏力。”
他习武多年,身经百战,早已习惯带伤作战、浴血前行,这般皮肉淤伤,于他而言并不算重伤。只是昨夜透支太过,心神损耗远超肉身伤势,才会如此虚弱乏力。
白玉堂却不松口,指尖轻轻抚过他肩头包扎妥当的伤口,眸底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些许乏力?你昨夜硬扛九重杀阵,替我挡下无数致命杀机,经脉震荡、气血耗空,岂是一句些许乏力便能带过?”
从前他闯楼,步步浴血、步步凶险,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伤痛,从无人过问、无人心疼、无人牵挂。
可今夜展昭为他奔赴而来,以身替他挡尽风雨凶险,满身伤痕皆是为他所受,他如何能再淡然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