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是领导让我修呢?"
"你就说我在学,但还没学会,"孙小芹说,"态度要好,能力要差。领导看你态度好,就不会逼你。逼急了,你就说我怕修坏了,影响明天手术。这话一出,领导立刻怂。手术是大事,谁也不敢担责任。"
李晓曼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三计,听着像偷懒,细想全是人情世故,是职场生存的智慧。
"孙姐,"她说,"您这哪是三十六计,这是三十六懒。"
"懒是智慧,"孙小芹正色道,"你知道乌龟为什么活得长?因为它不动。兔子跑得快,但累死早。乌龟爬得慢,但活到千年。咱们供应室,就是乌龟。临床是兔子,跑得欢,死得快。"
"那王姐呢?"李晓曼问,"王姐也是乌龟?"
"王姐。。。。。。"孙小芹顿了顿,"王姐是千年老龟。她爬了三十多年,爬成了护士长。但她爬得稳,从不摔跤。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会刚好够用,"孙小芹说,"活儿干得不多不少,话说得不远不近,关系处得不冷不热。护理部想控制她,她装傻。临床想欺负她,她装硬。总务科想拉拢她,她装糊涂。三十年,就这么装过来了。"
"装。。。。。。"李晓曼想了想,"这也是技术活?"
"当然是,"孙小芹说,"装傻要装得像,不能真傻。装硬要装得像,不能真硬。装糊涂要装得像,不能真糊涂。这分寸,拿捏不好,就翻车。王姐拿捏得好,所以她是王姐。我拿捏得一般,所以我是孙小芹。"
"您拿捏得一般?"李晓曼笑,"您这三十六计,还不够一般?"
"我这叫小懒,"孙小芹说,"王姐那叫大懒。小懒是躲活,大懒是躲事。躲活容易,躲事难。活是具体的,事是抽象的。躲了活,领导骂你两句。躲了事,领导记你一辈子。"
李晓曼没说话。她想起王桂芬,那个骂她五年的老太太。表面凶,实则护犊子。陈主任想调走她,王桂芬挡着。马主任想优先处理,王桂芬让李晓曼装傻应付。这些,都是"躲事",都是"大懒"。
"孙姐,"她说,"您教我的,我记下了。但有一条,我得说明白。"
"什么?"
"活儿可以慢做,但不能不做,"李晓曼说,"器械包可以晚打,但不能错打。灭菌可以晚灭,但不能不灭。这是底线。底线破了,就不是懒,是害命。"
孙小芹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晓曼,你这丫头,比我还轴。行,底线守住,其他的,灵活处理。"
"灵活处理,"李晓曼点头,"我懂。"
孙小芹的"躺平三十六计",李晓曼没全学,但记了几条有用的。
比如"手里永远有活"。她开始放慢节奏,洗完一筐器械,不急着洗下一筐,而是擦擦桌子,整整架子,或者检查一下标签。王桂芬路过,看见她"忙",点点头走了。孙小芹在旁边偷笑,竖大拇指。
比如"领导来了忙,领导走了歇"。陈主任来"视察"的时候,李晓曼手脚麻利,眼神专注,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陈主任一走,她立刻去厕所,蹲十分钟,刷会儿手机。孙小芹教她的,厕所是监控死角,最安全。
比如"不会做的推给会做"。灭菌器有点小毛病,她不自己捣鼓,直接喊赵德柱:"赵哥,这机器响了,我不懂,您看看。"赵德柱来了,三两下修好,还夸她"懂事,不瞎弄"。
但"会做的推给领导",她没学。王桂芬太忙,她不好意思推。而且,有些活儿,她确实会做,推给别人,反而麻烦。
"孙姐,"她问,"这第三计,能不能改改?"
"怎么改?"
"会做的,自己做,"李晓曼说,"但做得慢点,显得费劲。领导看见了,觉得这孩子不容易,就不会加活。"
孙小芹愣了一下,然后拍手:"高!这叫会做的装不会,做完了装辛苦。比我的原版还高!晓曼,你青出于蓝了。"
"不是青出于蓝,"李晓曼说,"是因地制宜。您的版本适合您,我的版本适合我。咱们各用各的,互不干涉。"
"互不干涉,"孙小芹点头,"好词。咱们供应室,就得互不干涉。你干你的,我干我的,谁也别管谁。王姐管大事,赵哥管机器,我管偷懒,你管。。。。。。你管什么?"
"我管躺平,"李晓曼说,"横向躺,躺得平平稳稳,不摔跤。"
"横向躺?"孙小芹笑,"你这词,新鲜。但躺平也得有技术,不然躺歪了,摔着屁股。"
"所以我跟您学啊,"李晓曼说,"您是我的导师,我的引路人,我的。。。。。。"
"行了行了,"孙小芹摆手,"别拍马屁,我不吃这套。你要真感谢我,周末帮我带半天孩子。老二,幼儿园中班,皮得很,我管不住。"
"带孩子?"李晓曼瞪大眼,"我不会啊。"
"不会正好,"孙小芹说,"带孩子是实践躺平三十六计的最佳场景。你试试,手里永远有活,孩子永远哄不完。领导——也就是我——来了忙,领导走了歇。不会做的推给会做,比如推给孩子他爸。会做的推给领导,比如推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