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丽,"李晓曼说,"你要是不想写,就别写。来供应室,我教你洗镊子。虽然累手,但不累心。"
王小丽笑了,但笑得比哭还难看:"晓曼,谢谢你。但我。。。。。。我还得熬。熬到调去门诊,熬到评上职称,熬到。。。。。。熬到退休。"
她说完,低下头,喝她的果汁。果汁是橙色的,像夕阳,像落日,像一个人慢慢沉下去的光。
火锅吃到尾声,菜都凉了,牛油凝成一层白膜,像冬天的湖面。几个人喝得差不多了,刘大伟脸红得像猪肝,陈晨眼神飘忽,赵婷婷还在吃,张美琪在看手机,王小丽在发呆,李晓曼在数碗里的花椒。
"散了吧,"赵婷婷说,"明天还要上班。晓曼,我送你?"
"不用,"李晓曼说,"我骑电动车来的。"
"那。。。。。。那明年见?"
"明年见,"李晓曼说,"六月,你的店,我一定来。"
几个人陆续走了。刘大伟和陈晨勾肩搭背,说要去找个地方"续摊"。张美琪打车回医院,明天还要值夜班。王小丽坐公交,她说要回去写论文。赵婷婷收拾残局,叫服务员打包剩菜。
李晓曼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街上的雪。雪下大了,纷纷扬扬,像谁在天上撕棉花。她戴上头盔,骑上电动车,一拧油门,冲进雪里。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想起赵婷婷的话:"我摆摊,她打包,咱们都是后勤,谁也不比谁低。"
刘大伟说:"那不一样,你摆摊是为了赚钱,她打包是。。。。。。"
她说:"我打包是为了活着。活着,就够了。"
电动车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骑,像只醉酒的企鹅。她想起供应室的灭菌器,指示灯一闪一闪,绿莹莹的,像颗不会说谎的心脏。她想起王桂芬的话:"把一件小事做好,做到没人能替代,你就安全了。"
她安全吗?也许吧。至少,她不用值夜班,不用替主任背锅,不用写论文,不用塞回扣。她只需要把器械包打好,把标签贴对,把颜色分清楚。
红色是外科,蓝色是骨科,黄色是护理部。
她在中间,不红不蓝不黄,她是消毒供应中心,她只管灭菌不管战争。
这就够了。
回到家,李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织毛衣。见她回来,问:"聚会怎么样?"
"还行,"李晓曼说,"吃火锅,聊天。"
"聊什么了?"
"聊工作,聊生活,聊。。。。。。聊谁比谁惨。"
"谁最惨?"
"都惨,"李晓曼说,"张美琪累,刘大伟虚,王小丽忍,郑浩熬。赵婷婷最好,赚得多,自由。但她也累,天天摆摊,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你呢?"李妈问,"你惨不惨?"
"我不惨,"李晓曼说,"我供应室的,准时下班,有双休,有午休。我比他们强。"
"强什么强,"李妈撇嘴,"月薪四千,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张美琪,虽然累,但人家在ICU,有前途。你刘大伟,虽然虚,但人家赚钱多。你呢?你有什么?"
"我有。。。。。。我有灭菌器,"李晓曼说,"我有器械包,我有红蓝标签。我还有羽毛球拍,虽然技术烂,但我能接十个球了。"
李妈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她摇摇头,继续织毛衣,嘴里嘟囔:"灭菌器,器械包,羽毛球拍。。。。。。你这孩子,没救了。"
李晓曼笑了笑,没说话。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屋顶上走路。
她对自己说:2019年,我二十三岁。我没有成为南丁格尔,我成为了一个把器械包打好的人。这不算失败,这算选择。
别人在临床发光,我在供应室发热。都是热,谁比谁烫?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呢,还有一批骨科器械要灭菌,还有几个红色标签要贴,还有赵哥约的羽毛球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