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位老师紧随其后进来。和楚辞完全是两个画风——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圆脸,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还冒着热气。他站到讲台前,先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茶,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同学们好,我姓温,温知行,教战术地形学。”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想打瞌睡的节奏感。但接下来他说的话并不让人想睡觉:“我的异能是‘全息沙盘’,能把任何地形以三比一千的比例微缩成立体影像。简单说,你们以后上我的课,不用出教室就能把联邦境内所有著名战场走一遍。”
他拧上保温杯,双手捧着杯子搁在肚子上,像一个在公园里遛弯的大爷:“战术地形学听起来枯燥,地图、等高线、地形分类、气候对战术的影响——但这些东西,在实战里能救你们的命。你站在一个地方,知道哪里能藏、哪里能打、哪里是死路,比你多放一个异能有时候更管用。我的课不考死记硬背,期末作业是一份完整的战术地形分析报告。你们可以选任何一个真实战场做分析,但我建议选自己以后可能被派去的地方。”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茶,朝门口看了一眼:“哦对了,我不拖堂。下课铃一响你们就可以走,多坐一分钟都是浪费你们的休息时间。”
台下的气氛明显放松了一些,有几个学生已经在小声交流“这个老师人挺好的”。温知行捧着保温杯走到门口,侧身让进第三位老师。
第三位老师进门的方式和前两位都不同——她是踹开门进来的。
或者说,她用肩膀撞开门进来的。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女人,小麦色皮肤,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穿着一件无袖的紧身训练背心,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左臂外侧有一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的旧伤疤,像是被某种利爪撕开过又愈合的痕迹。她怀里抱着一摞比她自己脑袋还高的器材箱,进门的时候箱子最上面一个晃了两下差点掉下来,被她用下巴按住了。
“你们好你们好——”她把器材箱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然后转过身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霍霏,体能极限教官。我的课没有课本,没有笔试,没有作业。只有训练。”
她说话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随时要冲刺的跃动感:“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体能课嘛跑跑步做做俯卧撑就完了’。不好意思,我的课不是这样。我的异能叫‘极限阈值’,能把身体的抗压上限暂时性提高到正常状态的三倍。注意是‘暂时性’,不是永久性的。所以我设计的训练内容,全部卡在你们当前身体极限往上一点点的位置。”她比了一个捏住什么东西的手势,拇指和食指之间留出一条极细的缝隙,“就往上一点点。不会死的。大概。”
“大概”两个字让前排几个学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霍霏拍了拍那摞器材箱:“这是给你们准备的体能监测手环,下周开始每人一个,上课时必须佩戴。它能实时监测你们的心率、肌肉疲劳度、异能消耗量和乳酸堆积速度。你们每次突破极限的数据都会被记录,期末总评看数据不看人情。我不管你是A班还是F班,在我的课上,只有两种人——练得动的和练不动的。”
霍霏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手:“行了,下周开始,训练场见。记得穿运动鞋,不穿的话赤脚跑也行,我无所谓,你们的脚底板有所谓。”她大步走出教室,马尾在门框边甩出一道弧线。
官山越重新走进来。他站在讲台前,双手撑在讲桌边缘,目光扫过全班:“任课老师你们都见过了。除了这三门课之外,还有一门是我教的实战战术分析,明天开始正式上课。课表今晚发到终端上,自己查。”他合上文件夹,干脆利落地宣布,“下课。”
林蔚把书塞进包里,起身的速度依旧是全班最快的。她低头穿过人群,侧身绕过几个聚在过道里讨论课表的新生,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第二排——江茗正安静地收拾桌面,把笔记本摞齐放正,动作不急不缓,指尖的霜花已经完全消退了。两人在楼梯口分道扬镳,依旧没有对话,但她觉得教室里的冷意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浓了。
林蔚起身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她低着头穿过人群,侧身避开站在过道里聊天的新生,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江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静得像一尊冰雕。
两人在门框边上同时停住。
距离不到半米。
林蔚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是因为紧张——好吧,也有一部分是因为紧张——但更多是因为冷。江茗周身的空气温度明显比别处低,那种冷意不是攻击性的,而是某种外溢的、不受控制的残留能量。
江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林蔚今天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江茗的正脸。灰蓝色的瞳孔,颜色比她见过的任何异能者的眼睛都要浅,接近冰层深处被压缩了千年的气泡的色泽。脸上没有表情,但和栗清秋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冷静不同,江茗的无表情更像是一种消耗殆尽之后剩下的空白——不是不想做表情,是已经忘了该怎么做了。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各自往旁边退了半步。
没有对话。没有问候。林蔚率先穿过门框,江茗紧随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中间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步频却出奇地一致。
走到楼梯口,林蔚往左拐——单人寝室在顶楼。江茗往右拐。两人分开的时候没有任何道别的表示,但在拐弯的那个瞬间,江茗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朝林蔚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右边的走廊。
林蔚回到寝室,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才和江茗对视的那一秒,她注意到一件事——江茗睫毛上挂着一层极薄的霜,正在慢慢融化。那个融化速度比她在教室里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快。而她自己本人温暖如常。
林蔚把这个细节收进脑子里,不再多想。她走到床边坐下,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气人值——还在涨,刚才走廊里江茗的那一顿步大概又贡献了几个点。她划掉面板,往后一倒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A班、官山越、栗清秋、吴南、路阳、宋词、江茗——这些面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两件事上:第一,江茗和她一样安静,是好文明。第二,明天实战模拟,她得想个办法既不太出挑也不太拉胯,最好能保持在“大家觉得她很强但不太想跟她一队”的完美平衡点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最后一丝暮色沉入地平线,凉城异能学院的第一夜,安静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