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受伤?”她想检查他的身体,但鹿月摇了摇头。
“我没事的。”他的鹿角上沾着猪血,顺着角尖往下滴。“你先处理这头野猪。血要冲干净,不然会有别的野兽过来。”
贺兰汐站在原地,没有动。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鹿月那句“它会杀死你的”。
【杀死我,对他根本没有影响。我们只是陌生人。他那么弱,强行出手可能会让他自己死的。他明明可以不管的,但他还是冲出来了。为什么?】
鹿月弯下腰,把野猪的尸体从陷阱里拖出来。用石刀先割开猪皮,手指顺着皮肉的缝隙往里探,把这个兽世的肉类解剖学摸得透熟。切肉的时候尽量顺着纹理走,不浪费一点。
贺兰汐就这么跟着他没有动手,脑子还嗡嗡的。鹿月把肉分块码好,用大叶子拖到小溪边清洗。
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又不想傻呆站在旁边,就跑回山洞拿来扳罾上的草编垫,蹲在石头上清洗。
冷水没过手背,冻得骨节发红。凉意从指尖渗进去,渗到手腕,渗到小臂。
她用拇指按住一片紧贴在草编缝隙里的鱼鳞,用力一推,鳞片脱落,顺着水流漂走了。
爷爷教过:留着鱼鳞不洗,下次鱼闻到腥味就不进网了。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把整张垫子洗得干干净净,草编缝里一点鱼腥味都没有了,才停下来。把湿透的双手搁在膝上,看着水滴沿着指尖往下坠。
鹿月把肉都洗干净了。她把垫子递过去,鹿月把能用的肉切成整块的,用树叶包好,码放在垫子上,垫子还不够,贺兰汐又快速编了好几个。
鹿月又把内脏和不能吃的部分归拢到另一堆。“贺兰汐,你先把肉拿回山洞。骨头和内脏不能留在附近,我去远处埋掉。”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又像怕她误会什么似的马上移开目光。
鹿月站起来时膝盖晃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稳,但他自己没当回事,也没让贺兰汐看见,然后抱着那堆内脏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一些,大概是刚才耗尽了力气。
贺兰汐站在小溪边,手里拿着包好的肉,指尖还残留着溪水的凉意。
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块,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鹿月扑上去的身影,鹿角刺进野猪喉咙时肌肉震颤的闷响,他喘着粗气说“它会杀死你的”时的语气。
【他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他在冲过来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后果。那么胆小、怯懦的少年,面对一头比自己大两倍的野猪,连犹豫都没有。】
这种对她不顾一切的支持与保护,她有多久没见过了?
小时候,她想学榫卯,妈妈觉得女孩子伏案刨木、握斧凿木粗鲁丢人。爸爸说女孩子学了没用,要传给弟弟。最后是因为弟弟怕苦怕累,又笃定传统木工老旧落后,迟早会被工业机器彻底取代,才有她学习的机会。
爷爷是贺兰家里打心底把榫卯手艺视作性命的老木匠,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笃定维护她、真正爱护她的人。
是爷爷告诉她“囡囡的手从不会是废的,是天生有记忆、懂木性的手。”可自从爱她的爷爷变成了星星,身边的人就只会劝她放弃,劝她妥协。
她从学徒开始一步步拿到“大师”称号,是她心底执拗生根。她发誓一辈子不婚,也不肯让爷爷奉献一生的木匠手艺,就此被吞没,彻底消散。
她守着从爷爷那里学来的一身榫卯非遗手艺,做着古建筑修复,见了太多人情冷暖。甲方翻脸、同行抢单、学了手艺就跑的徒弟。
她给家里交钱、给弟弟付学费买车、靠自己买房。就连后来弟弟说要送儿子来跟她学手艺,即使她心里清楚:那孩子不是来学本事的,是来等她孤寡死了好占房子的。她都没吭声。因为弟弟也是爷爷的孙子。
可她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更是早就学会了不把任何别的人放在心上。但鹿月那一扑,她没法当作没看见。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为了另一个陌生人连命都不要?】
她想不通。但这颗心脏,跳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敲了一下,很轻,但很响。
回到山洞,她把肉放在草垫上。蟒蛇没有睡,瞪着竖瞳直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看到她回来了,才伏下大大的脑袋。
她放下几大块野猪肉在蛇头旁边,点燃了火堆。
穿越、赶路、劳作、差点死在野猪獠牙下、又被人用命挡了一下。连续三天,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她靠着干燥的岩壁坐下,她垂眸凝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开山伐木,凿树筑屋,向来孤身独行,靠自己硬扛。甚至她突然穿越兽世,都认为会是自己一个人直面丛林凶险。她的人生,向来是她独自撑起一切,从未有人甘愿以身挡险,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手指骨节干净分明,带着常年劳作的清瘦硬朗。指腹覆着经年累月磨出的薄茧,粗糙厚重,是二十年握斧凿、抚木料、跑山伐木刻下的痕迹。
从前她只当这层茧是护身铠甲,隔绝伤痛、抵御危险,帮她孤身熬过所有绝境。可这一刻她骤然明白,这些刻进皮肉的茧,从此不再只为防身谋生,而是用来铭记。
铭记爷爷温暖的笑意,铭记陌生相逢的暖意,铭记同伴相助的情谊。
铭记荒芜长路里,有人与她并肩、有人为她守门、为她甘愿舍身的赤诚。他、他们是谁、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重要呢?
黑暗温顺地覆盖过来。这一夜,她不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