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看出这又是那种新奇的画法,对视一眼,凝眸仔细观察。木匠最喜欢这些精巧的设计,等看清旁边标注的小字介绍后,下意识屏住呼吸,拿着图纸的动作都轻了两分。
等将图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后,木匠沉沉吐出一口气,突然间屈身跪下。
姬攸宁和石匠都吓了一跳。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快速伸手扶住这位手艺人,疑惑道:“工师这是为何?”
即使是日常见礼,也没有下跪的说法,这种礼节一般用于大典或者祭祀上。
木匠依旧固执的伏地,任着姬攸宁拉扯便道:“回愚钝,只知寻常木作,此等精妙图样蒙贵人不弃,肯授我此法,此生不忘恩德。”
战国技艺多为私传,一张未曾流传图纸就是匠人吃饭的手艺。木匠名李回,幼年曾跟着一墨家子弟学习过,也曾见过类似于滑轮的精密仪器,如今再见却已是戴罪之身。
石匠一听,确实有道理,扯了扯衣袍就要动作,被姬攸宁喝止:“你这又是干什么?”
石匠陈实,原先是个农家子,也是因为犯了些事被贵族计较,沦为刑匠。他为人老实,别人教他什么他就学什么,一路上受李回指点颇多。原先没考虑到其他,只专注于精妙的设计,现在被点醒,却比李回还要固执。
石匠本就是个要把子力气的,陈实个头不好肌肉却很发达,姬攸宁没拦住,扑通一下两膝着地,睁着虎目就要给他磕头。
姬攸宁只好弯腰,耐心劝哄:“我本是叫你们来做事的,这图纸不给你们看又怎么做的出东西呢?这也不个多厉害的东西,一切都是为了能让我们有一个更好的住所,这修葺房屋的事情紧要,二位还是快快请起!”
两人这才直愣愣的起来。
木匠道:“公子放心,我等必然不会私自与他人透出工艺做法,日后造出图纸所载器械,也都呈给公子查验,不敢私藏藏品。”
陈实在让猛点头。
小公子手脚有些尴尬,抽了抽嘴角,继续安抚:“工师言重了,我们先看看能不能制出再说吧。”
二位恭敬应是,内心觉得公子是个阔达之人。
两人捡起刚刚被轻柔放下的竹图,和姬攸宁商讨起来。他们比较着细节,语速越说越快,眼神狂热兴奋,把一些细节都追根究底,更甚至提出许多物理学上的概念。
姬攸宁颇有些受不住,哭笑不得地让他们先上手去做,转头去奴隶那边了。
那群人如今估摸着缩回小院了。
姬攸宁也是刚刚才猛然意识到,这群奴隶还没有名字。
一群人从小就是在干苦力活,多是罪奴之后,没几个能活到成年的,也就都没有名字,很多小孩都没长大就被累垮了身体。
他们选的房间里外侧不远,三间房住了十个人,都被阿顿管着。如今卸了货,也没出门,只缩在屋外麻木的看着天空。姬攸宁从门外看着,不知道他们是否有思考人生的意义。
他们也很少有这种空闲,无所事事的纯看天。
姬攸宁眼睫微垂,停在门外呆了一会,突然又不想进去了。
他转而回头吩咐阿顿:“这群人给他们登记一下,以燕为姓,十个人为十个代号,从一开始十为止。”
小公子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高高在上的为他们取名,他们应该等到有了自己思考的能力后,亲自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那时候这群奴隶才是真正生而为人的时刻。
不过,这个名字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从麻木的心中浮现出来。
阿顿应诺,回房拿出竹笔。他是认字的,当年和小公子一起在王宫,那时姬攸宁设为燕国公子最基本的待遇还是有的,他便被拉着一起学。
等阿顿登记好了,姬攸宁双手持着竹简看去,上面歪歪扭扭排列写着“燕一,男,耳后有痣,五官……”
姬攸宁舒了口气,被这小孩似的笔墨逗笑了,心情很好的决定出门捕猎。
依旧是带上五人,阿顿同行,其余人被放在工匠手中安排制作滑车工具。
此时天光大亮,估摸着大概是辰时。
姬攸宁穿好狐裘,扯了扯下身的兽皮裘腿套,感觉不怎么束脚就迈步走出了家门。
姬攸宁的封地靠着一小块长白山余脉,临在山脚,远远的就有一道沙哑的声音叫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