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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第2页)

默多克摇了摇头。“不是第一艘。第一艘是法国人造的。但法国人的船只走了几百码。我的船走了两里地。”

“我爷爷的图纸上画的那艘船,能走多远?”

默多克沉默了。

“你爷爷的图纸上画的船,”他说,“不是走多远的问题。是你想去哪里的问题。”

沈永年在伯明翰待了大半年,跟着默多克学习蒸汽机的制造和调试。默多克手把手地教他,怎么镗削汽缸,怎么磨阀座,怎么调飞轮平衡。沈永年学得很认真,把默多克头脑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搬到自己的本子上,搬回美因茨。

他回到美因茨的时候,带来了一台瓦特蒸汽机的全套零件——不是成品,是散件。他把这些散件和高敬亭的徒弟的徒弟——一个叫弗里茨的年轻铁匠一起,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组装调试完毕。然后他开始造船。

船体是在莱茵河畔的一个船坞里造的。沈永年请了美因茨最好的木匠,按照沈念祖图纸上的结构,用黑森林的橡木做龙骨,用莱茵河谷的松木做船板。船身长六十英尺,比默多克那艘大了一倍多。船体中部留出空间,安放蒸汽机和锅炉。两侧的轮桨直径八英尺,叶片角度经过精密计算,用的是沈念祖当年写在图纸上的数字——沈永年又算了一遍,确认无误。

造一艘船,比造一台蒸汽机难得多。不是难在技术,是难在花钱。木材要钱,铁件要钱,工人要钱,船坞租金要钱。沈念祖的工坊虽然赚钱,但造一艘船的花费还是太大了。沈永年为此和父亲沈嗣文吵了一架。

“你知道这艘船要花多少钱?”沈嗣文把账本摊在桌上,手指点着那些数字,“够你爷爷的工坊干三年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造?”

“就是知道才造。”

沈嗣文盯着儿子,看了很久。沈永年长得像沈念祖——方下巴,高颧骨,嘴唇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弧度。沈嗣文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和父亲说话的。他那时候说要带着图纸去英国,父亲没有拦他。现在儿子说要造船,他拦什么?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沈嗣文说,“船的事,你来造。”

沈永年用了两年时间,把船造了出来。

下水那天,是一个春天的早晨。莱茵河上起了薄雾,河面像一面磨砂的镜子,看不透,但隐隐约约能看到对岸的轮廓。沈永年站在船尾,手扶着蒸汽机的护罩,等着蒸汽压力升上来。锅炉里的水烧了半个时辰,蒸汽表上的指针慢慢爬升,终于到达了工作压力。

他打开阀门。

蒸汽涌入汽缸,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带动曲轴,曲轴带动齿轮。齿轮转动了,轮桨转动了。叶片切入水面,翻起白色的浪花。船动了。

它从莱茵河的美因茨码头出发,逆流而上。起初很慢,比人走路还慢。岸上的人站在码头边,看着这艘没有帆、没有桨、没有纤夫的船缓缓驶离,都在窃窃私语。有人叫了一声:“船自己在走!”另一个人纠正:“不是自己在走,是那台机器在走。”

船越走越快,从步行变成了小跑。浪花在船尾翻滚,白色的水沫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岸上的人开始跟着船跑,越跑越多。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大人在后面追,喊着叫着,像在过节。沈永年站在船尾,看着岸上那些奔跑的人影,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爷爷说过的话。

“知识者,天下之公器也。”他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

船走了大约十里地,蒸汽压力开始下降。煤烧完了。沈永年让船员抛锚停船,站在船头,等沈嗣文派人送煤来。他望着对岸的葡萄园,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和那台蒸汽机一起在跳动。

沈念祖没有去看蒸汽船下水。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了,不想走那么远的路。但沈永年回来的时候,他问了很多问题。

“走了多远?”

“十里。”

“快不快?”

“比走路快。”

“稳不稳?”

“稳。”

沈念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沈念祖坐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莱茵河。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那口楠木箱子,想起蓝布包袱,想起他爹说的那句话:“国运可断,文脉不绝。”想起孙肇兴站在那幅大地图前的身影,想起十八路人分赴四面八方。

有些人走到了,有些人没有。

他走到了。他把那些书卷带到了这里,让它们变成了机器、零件、工具、道路、桥梁、船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活多久已经不重要了。种子种下去了,浇了水,施了肥,阳光照着,雨露润着。种子会发芽,芽会抽枝,枝会散叶,叶会开花,花会结果,果会落地,落地会再发芽。

一代接一代。不会断的。

他把窗户关上,吹灭了蜡烛。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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