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隔着门问她从哪来。门外说东城,市应急志愿队。三个人失联,她顺着水线一路找高处,看见这栋楼上面有人影,所以过来试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稳,中间没有任何一个故意让人心软的停顿。许知微蹲下去看门缝。门缝外有水。浑的。鞋尖停在离门很近的位置,鞋边一圈都是新泥。
门外那个人等了一会儿,又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右脚踩上空了一点,鞋跟在台阶边缘磕出一声很轻的脆响。这是活人会犯的失误。模仿不会犯。模仿总是太准了,准得像提前排练过。
老赵这才把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先塞进来一只手。手心朝上,空的,没有拿工具,也没有抢着往里挤。然后才是人。短发,雨衣,腰间挂着破拆锤和急救包,背包两侧各插着一卷尼龙绳。
那卷绳子已经被水泡重了,从包侧往下坠,把整个背包的重心拉偏。她进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要水喝,也不是问这里有多少人。
她先回身把门重新关上,手指按在锁舌的位置停了两秒。像是要确认这扇门在自己背后真的咬住了。老赵看着她按住锁舌的手,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忽然松了半寸。一个人刚从水里上来,先看的不是食物,不是人情,是门锁。
这种次序骗不了人。她是自己一路扛过来的。她说她叫秦照夜。说完没再补别的。她身上的雨水顺着夹克下摆往地上滴,滴在瓷砖上,很快积成一小摊灰水。
老周把半碗热粥递给她,她接了,但没喝,只把碗先捧在手里暖指节。掌心靠上去的时候她手背上的旧疤全绷直了,浅的那几道像白线,深一点的凸起来,在热气上方像被重新烤过一次。
她问这栋楼有几个对外出口,哪几扇门最旧,哪一面墙背水,哪一段楼梯最容易积人。许知微带她走了一圈。
她们没有把所有人都惊动,只让老赵跟着。一路上秦照夜问得很少,看得很多。她看每一扇门的合页,看推杆锁有没有松,看玻璃门外的积水线到没到把手高度,看展厅和楼梯间之间有没有可以临时塞进来的重物。
她甚至看了二楼展厅里孩子睡的位置,看他们离外墙远不远。等这圈看完,她没有对谁下判断,只是把一楼员工通道边上的灭火器挪成了两只一组,又把堆在楼梯口的一辆展车推远了一点。
她说门边别堆会响的东西。响声一多,人就分不清哪一个是外面的,哪一个是自己弄出来的。到了下午,馆里已经默认多了个守边界的人。大家对她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她从东城涉水过来,腰上的锤能砸门,走路时会下意识看每一个门把手。
她不坐在人群中间,也不问谁能不能收留自己。她把一楼和二楼来回巡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给这栋楼量一件看不见的外套,量哪里会漏风,哪里最容易被扯开。傍晚六点多,天色已经暗到和晚上七八点差不多了。
许知微正在二楼展厅的角落里给工具袋里的灶砖换一块干燥的棉布,棉布是从推车上的旧床单上撕下来的,布料边缘有整齐的锯齿形撕痕。
秦照夜在外面巡逻,老周在洗锅,用最后一点瓶装水把锅底黏着的粥渍刷掉。林栖在给一个老人的伤口换药。那个老人叫钱伯,六十几岁,白头发比黑头发多,他脚踝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伤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红了,不是正常炎症的红,是一种发闷的暗红,隔着一点距离都能看出那块皮肉比旁边烫。
林栖给他清创的时候没有说话,但她的眉头在眉心的位置轻轻往一起收,她知道这个伤口在感染。而她的抗生素只剩下最后一盒了。然后有人敲二楼展厅通往一楼楼梯间的那扇防火门。指节敲三下。
停一下。再敲三下。那个节奏一听就是求救的人敲出来的,三下,停一下,再三下。像怕里面听不清,又不敢一口气敲得太急。一个住在附近的老人站起来,脸上是那种被水泡了很久之后突然见到了岸的表情,不是激动,是解脱。
那种表情许知微见过一次,她大学期间暑期实习的时候参加过一次灾后文物抢救,在洪灾退去后的第三天走进一个被水泡了一个星期的祠堂。祠堂的墙壁上有一道水线,水线以上的墙面是干燥的灰白色,水线以下是被水泡到发黑的深灰色。
同行的当地老人站在祠堂门口,抬头看着祠堂的门匾,门匾上的金字已经被水冲掉了大半,只剩一个“堂”字的左半部分。那位老人脸上的表情和现在这位看门的老人是一样的。
“我儿子来找我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在往上走,不是微笑,是面部肌肉在巨大压力突然释放之后产生的不受控的轻微痉挛。
许知微说:“别开门。”老人说凭什么。他的嗓音已经破了,人在绝境中忽然看到希望的时候,声音会在从低到高的过程中出现一个裂口,像一张纸被对折的时候在折痕处出现的微小撕裂。
许知微说:“你有没有听到他走路过来。”老人不说话了。因为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涉水的哗啦声。没有一个人一路走到这扇门前该有的动静。只有敲门声。三下。停一下。三下。那个敲门声不像是手指骨敲在铁门板上,真人敲门,铁皮会带一点脆响,像骨节碰了一下冷金属。
门外这个声音却闷一些,像是照着敲门的样子学出来的。姿势像了,里头却不是人的骨头。门外又响了一声,“老头,开门,我带你去高处。”老人的脸色变了。那个声音叫对了他的称呼。
他儿子平时不叫他爸,叫他老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口的不记得了,大概是他儿子上了高中之后,觉得叫“爸”太幼稚了,但又不能直呼名字,就改成了“老头”。
他儿子第一次叫他“老头”的时候他假装生气了,“你叫我什么?”他儿子嘿嘿笑了一下,说老头嘛,叫着亲切。后来就叫习惯了。父子之间的称呼有无数个层级,从“爸爸”到“爸”到“老爸”到“老头”,每换一个叫法,人就往前走一截。
叫“老头”的时候他儿子已经成年了,已经在另一个城市工作了,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老头我回来了”。老人往门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的脚在地上拖了一下,不是走不稳,是身体里一下撞进了两股完全相反的意思。大脑说:别去,那可能不是你儿子。但骨头缝里那点认亲的本能在说:那是你儿子在叫你。在你活到六十多岁的时候,你能认错任何人的声音,但你不会认错你儿子的声音。
老赵把他拉住了。老赵的力气很大,他右手拽住老人的胳膊肘,左手撑在展柜的玻璃板上,整个人横在老人和门之间。膝盖里的钢钉在这个姿势下被身体重量压到了最冷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股冷从膝盖里往上走,经过大腿骨,到达髋关节,然后在他肚子的深处停住了。
他咬着牙没有松手。“你儿子住哪。”他问老人。“城东。”“城东现在水深至少一米五。他怎么走过来的。”老人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