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躺在病床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臂固定着夹板,搁在胸前。麻药还没完全过,他的意识时断时续。纲吉坐在床边的椅上,与十年前在保健室一样。只换了姿势——那时候是他躺着,云雀坐着。现在是云雀躺着,他坐着。窗外的并盛还是那个并盛,只是他们都长大了。
纲吉轻轻把云雀额前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开。指尖碰到了云雀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烧,他放心了一点,把手收回去。然后他趴在床边,头枕在胳膊上,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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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洒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纲吉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动作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西装外套。深灰色的,袖口有一点烧焦的痕迹,领口有很淡的、熟悉的气息。他直起身,把外套拿在手里,转头看向病床。
云雀已经醒了。他靠在升起来的床头枕上,右手臂被固定着搁在胸前,好像他不是躺在病床上右手缠着绷带不能动的人。晨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灰色的阴影。
“……醒了。”云雀说
“嗯。”纲吉把外套叠好放在床边,看着他。“好点了吗?”
“没事。”
纲吉没有追问。他知道云雀不会说别的答案。云雀恭弥哪怕是断了骨头也不会说疼,只会说“没事”。他把外套拿起,然后发现云雀看着窗外,说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吧。”
“趴在床边睡的……还行。”
“回去睡。”
“没事,我——”
“沢田纲吉。”云雀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永远学不会照顾自己的草食动物。“你要是再趴在这里睡着,我就把你抬出去。”
纲吉张了张嘴,想说“一只手怎么抬”,但想想这个人一只手也能把他的手腕拧到背后,于是明智地闭上了嘴。他站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尾,说那我先回去换衣服,下午再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云雀还靠在床头,窗外阳光正好。
下午,纲吉带着一个保温杯和一盒水果回到病房。保温杯里是妈妈煮的红豆汤——他回家换衣服的时候妈妈正好在厨房,问他谁受伤了,他说是朋友,妈妈什么也没问就盛了一杯让他带上。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脚步停在门口。
病房里有人。那个人的背影修长而优雅,黑色的皮风衣,衣摆垂到小腿。靛青色的长发从肩上披下来,在病房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蓝色光泽。他站在窗前,没有坐,背对着门口,右手搭在窗台上,左手在风衣口袋里。窗外的并盛正在午后阳光下安静地铺展,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纲吉轻轻带上门,把保温杯和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云雀——云雀靠在床头,右手固定着,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只是不想说话,睫毛安静地垂着。
六道骸转过身来。异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病房里微微发光——左眼深蓝,右眼血红。血红色的那只眼睛里浮着数字“六”,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清晰。他嘴角挂着笑意,但眼睛里没有。
“kufufu……彭格列,带水果了吗。”
纲吉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果盒。“……苹果。要吃吗。”
“给我削一个。”骸说,语气自然得像是点餐。
纲吉拿起苹果和水果刀,拉过椅子坐下,开始削皮。他削得很慢,因为不熟练,苹果皮断了好几次。他低着头,但能感觉到骸的目光从病床上移到了他身上。云雀睁开眼,看了一眼纲吉手里断了又续的苹果皮,皱了一下眉。他用左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第二把刀——也是水果刀,大概是他让草壁准备的。然后他单手拿起一个苹果,左手持刀,动作利落而精准,果皮从头到尾一气呵成,连宽度都均匀如一,落在盘子里,一圈一圈地叠起来。
云雀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把目光转向骸,灰蓝色的眼睛冷下来审视着对方。
“你来干什么。”
骸走到床尾,看着靠在床头的云雀恭弥。他的右手臂被固定着搁在胸前,白色绷带从肩头缠到手肘,指尖从绷带边缘露出来,微微发白。脸色比平时淡了几分,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骸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了。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输的、嘴硬的、从小到大从来没学会低头的傻子。
“我来看你。”骸说,没有多余的语调。就这四个字,像是从什么更深的地方被挖出来的。
云雀看着他,没有回答。骸没有继续说。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和身后病床上那个人的轮廓。
他想起十一年前——并盛街上的午后,阿劳德把他们两个从不同的地方带回来。一个不说话,一个说太多话。一个用拳头解决问题,一个用幻术逃避问题。所有人都说他俩是兄弟,但他从来没喊过云雀恭弥一声“兄弟”。他们从早打到晚,打得头破血流,打得阿劳德把他们拎起来分开,然后第二天早上又在同一张桌上吃早餐。
他转过身,看着靠在床头的云雀恭弥,又看了一眼正在笨拙地削苹果的沢田纲吉。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兄弟,虽然他从没喊过他一声兄弟。一个是从水牢里把他捞出来的人,虽然那个人把捞出来的那天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伸出了手。
“kufufu……你们两个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云雀恭弥。我欠的那场架,等你右手好了还。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慵懒的语调,“下次别用身体接子弹了。我难得有个值得打的对手,不想这么快就没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云雀靠在床头,左手拿起骸留在果盘里没动的那片苹果,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纲吉削完了那个苹果,递到云雀面前——削得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皮没削干净,有的地方连肉一起削掉了,露出不规则的棱角。云雀看着那个和艺术品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苹果,接过去,咬了一口。
“……甜吗。”
“还行。”
走廊里,六道骸靠在病房外的墙上,闭上眼睛。医疗仪器低沉的白噪音从隔壁房间里传来,透过墙壁,像是很远很远的海浪声。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具体哪一天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并盛的阳光很好,阿劳德还活着,云雀恭弥还不到他的肩膀。他站在走廊这一头,云雀站在走廊那一头。他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云雀说“不喜欢群聚”。他说“我们两个算群聚吗”,云雀没有回答。然后他走过去,站在云雀旁边,隔了大概一米远。那是他能接近那个人的最近距离。现在他在病房外,那个人在病房里,隔着一扇门。和他隔了十一年,还是一样的距离。
他睁开眼,异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微微发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套,慢慢地戴上,然后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顶的门。风从楼顶灌进来,吹起他靛青色的长发。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并盛町在天光下安静地铺展,脑海里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那些他一直压在心底的画面。那些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的,关于阿劳德,关于云雀,关于水牢,关于那个向地狱里的他伸了一只手的少年。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