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站在他面前,把伞举在他头顶上。
纲吉比他矮大半个头。举伞的时候手臂要往上抬高一点,手腕要往外翻,整个人的重心都往上移了。伞面本来就小,他为了把伞稳稳地遮在云雀头上,整个人往云雀那边倾了一些,伞柄几乎是贴着自己的肩膀往后仰。而他自己大半个身体都在伞外面——右边的肩膀在伞外面,后背在伞外面,连右侧的校服袖子都已经开始被雨淋得颜色变深。好像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这把伞只有一个功能——给面前这个人遮雨。至于自己淋不淋,他没想过。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右肩已经湿透了。
“……学长,您淋湿了。”纲吉说。声音不大,但他自己听得很清楚。因为操场上的喧闹声已经远得不像真实的,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云雀看着他。看着他举着的伞,看着他因为举高而微微发抖的手腕,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右肩和肩膀上那片越洇越深的深灰色水渍。雨落在纲吉的肩膀上,落在他没遮住的半边头发上,水珠从他的发梢滑下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然后云雀抬起手,握住了伞柄。
他的手比纲吉的手大。覆在纲吉的手指上方,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心是凉的——是雨水的凉。纲吉的手指在被握住的那一瞬间僵住了。云雀没有说话,只是把伞从纲吉手里接了过来。然后他把伞往纲吉那边移了一点点。伞打到了两个人正中间。雨从伞面的边缘哗哗地往下淌,在两个人脚边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但两个人的肩膀都不再淋雨了。
纲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云雀已经移开视线,看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操场。伞在他手里稳稳地举着,不高不低,刚好罩住两个人。
“……站进来。”他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纲吉往伞下挪了一步。他的肩膀和云雀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能闻到雨水和校服布料湿掉之后的气味,还有很淡的、和保健室里一模一样的味道——不是什么香水,不是洗衣液。是并盛的风。是从教学楼走廊里带过来的旧木地板气息,是操场上被雨水打湿的青草味,是秋天榉树叶子上挂着的水珠。
他站在伞下,心跳快得他都担心被听到。
操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帐篷下面最后几个学生也抱着器材跑回了教学楼,操场边的铁门被风纪委员从里面合上,锁头咔哒一声扣住了。整个操场在雨幕里变成一片空旷的灰绿色,只剩下跑道上的积水还在被雨点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云雀往前走了几步。纲吉跟着,步子比他短,云雀走一步他要走一步半。云雀注意到了。他的步幅微微缩短了一点。没有说任何话。但纲吉发现他不用追了。两个人并肩走在操场边缘的碎石小路上,穿过一片被雨打湿的矮冬青,穿过一条已经积了水的石板步道。操场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广播声和喧闹声彻底消散在雨声里。
并盛中学最偏的角落,在教学楼背面和围墙之间,有一个凉亭。很旧的一个凉亭,石柱上爬满了青苔,木顶的瓦片缺了几块,被雨水冲出了一道细小的缺口。凉亭中间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凳上落了积年的灰和几片被雨打下来的银杏叶。平时没有人来这里,这里太偏了,离教室太远,离操场太远,连早恋的学生都嫌这里的石凳子太凉。
云雀收了伞,把伞靠在石柱上。伞面上的雨水沿着伞骨的褶皱往下淌,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洼水。他在石凳上坐下来,靠着一根石柱,抬起一只手把额前湿透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纲吉在他对面坐下,膝盖并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凉亭外面,雨还在下。天边的云层越来越厚,雨幕密得像一扇纱帘,把整个并盛中学罩在一种潮湿的灰色里。凉亭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石柱上青苔吸饱了水之后散出的湿润气味。
纲吉偷偷抬头看了对面一眼。云雀正在看着凉亭外面。他的侧脸被雨幕的光映得很白,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雨珠,校服的衣领翘了一小块,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纲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裤腿上蹭了一道跑道上的白灰,鞋带还散着,打了死结的那只鞋的另一边又开了。他没有弯腰去系,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雨声,听着对面那个人偶尔动一下衣料窸窣的声响。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学长,那个……运动会还要再推迟吧?等雨停了还会有运动会的吧。”
云雀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但也没说“闭嘴”。
纲吉不知道这句算不算聊天。他只是觉得安静太久他心跳声太大了。他又找了一些话来说——说了他跑最后一名的事,说发令枪响的时候他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说跑道太滑了,说到一半觉得这些好像都不值得跟云雀说。然后他说起了别的。他说他小时候并盛有一年下大雨,河里的水涨到堤坝边上,他放学回家绕了一大圈,走到天黑了还没到家,最后妈妈拿着伞出来找他,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他蹲在那里看雨,因为腿疼走不动了。他说那把伞和今天这把差不多大,也是折叠的。他说妈妈那天没有骂他,只是把他牵回了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他不是一个会跟别人说这些的人。但大概是雨的原因。雨把整个并盛都关在外面了,凉亭里只剩下他和对面那个人。说出来的话好像掉进雨声里就会被盖住,不会被记住,不会被嘲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凉亭外面的雨帘,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云雀没有看他,但纲吉说话的时候云雀的头微微往他那边侧了一点。幅度极小,也许连云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然后纲吉打了个哈欠。不是故意的。是跑了一百米预赛,淋了雨,又在凉亭里坐了很久。他真的累了——他的身体开始发沉了。眼皮像被人挂了两个小铅坠,往下坠了两次都被他硬抬起来,然后第三次他没抬住,头往旁边一歪,靠在石柱上,睡着了。
凉亭里只剩下雨声。云雀看着对面的人——歪在石凳上,头抵着石柱,以一个绝对不舒服但也能睡着的姿势蜷在那里。他的校服衬衫半边是湿的,肩膀上的布料颜色比别处深一层。头发也是湿的,几缕棕色的发丝贴在太阳穴上,发梢还在往下滴一滴很小的水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和上次在教学楼里看到的一样——睡着了之后,眉头会松开,所有白天挂在脸上的胆怯和不安都会消散,只剩下一张很安静的、很干净的、没什么防备的脸。
云雀移开视线。凉亭外面的雨还在下。银杏叶被雨打下来,一片接一片地落在石板地上。过了很久,久到雨声渐渐变小了,天边的云层开始露出一条极细极淡的光缝。纲吉在睡梦中缩了一下。
凉亭里没有遮挡,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云雀看着他缩起来的肩膀,看着他还湿着的校服袖子,然后抬起了手。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外套是湿的——他自己的外套也被雨淋了,但内侧还是干的。他把外套翻过来,内侧朝下,站起身,走到纲吉面前,弯腰,把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外套很大,盖在纲吉身上从肩膀一直垂到了大腿。纲吉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温度,把脸往衣领里埋了一下,眉头舒开了。云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靠在凉亭的另一根石柱上,抱着胳膊,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看着凉亭外面正在慢慢变亮的天空。石阶外面,银杏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
纲吉是被冷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凉亭外面已经是傍晚了。雨停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天空。银杏树上的叶子还在滴水,滴在石板地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他慢慢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肩膀上有东西滑下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是一件校服外套,肩章上别着风纪委员长的徽章。袖口还带着一点潮气,但内侧是干的,带着极淡的、和这个凉亭格格不入的气息。他认得这件外套。
凉亭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外套拿在手里,低头看着那个风纪委员长的徽章,看了很久。然后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石凳上坐了很久。凉亭外面,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积了水的石板地照成一面金色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