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人的地盘上群聚。咬杀。”
那个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和十年前后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纲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云雀学长”,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我打赢了”,想说很多话。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嘴角扯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膝盖彻底弯了下去,倒在了巷子里的积水中。积水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那双皮鞋踩着积水朝他走过来。步子依然不急不缓,但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住了。他感觉到有人把他从水里捞起来,一只手穿过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抄起膝弯。那只手是凉的,指节很硬,有薄薄的茧。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雨下了整整三天。
这是后来山本告诉他的。山本来探望他的时候带了一袋苹果,说这雨下得邪门,并盛河的水位涨了半米,学校操场变成了池塘,足球部的人在跑道上用竹竿撑船——最后一句大概是假的,但纲吉当时烧得迷迷糊糊,也没力气分辨。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做着关于十年前回忆的梦。他梦见自己的手指在发光,橙色的光,很亮很亮,亮到把整条巷子都照亮了,但他低头看手的时候光忽然灭了,然后他往下坠,一直坠,坠不到底。
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热。被子太厚了。他身上盖着两层被子——一层是保健室的薄被,另一层是不知道谁盖上去的校服外套。校服外套是黑色的。他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很慢很慢地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云雀恭弥坐在床边的椅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泛黄,封面上印着一行纲吉不认识的意大利文。他没有看纲吉,眼睛盯着书页,翻了一页,然后又翻了一页。动作不紧不慢,好像他不是坐在保健室里守着一个烧了三天的人,而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打发一个无聊的下午。窗外是第三天傍晚的夕阳,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下眼睑上。
纲吉张了张嘴。嘴唇很干,干到上下嘴唇黏在一起,分开的时候扯了一下,生疼。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不出声音。他咽了一口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痛得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他试了第二次。这次发出声了,但声音不像自己的——很哑,像一台受潮的收音机勉强挤出了一点信号。
“……云雀……学长?”
云雀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不到半秒。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转过头看着纲吉。那双灰色的眼睛和十年前在巷子里看到的一样——不,不是一样。巷子里那一眼很短,纲吉只来得及看到他眼睛里有很深很沉的什么。现在他看清了,那很深很沉的东西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是他看不懂的。他只看懂了一样——云雀没有说“你醒了”。没有说“感觉怎么样”。没有说“你烧了三天”。他只是看了纲吉几秒,然后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杯水,递过来。
“喝了。”
纲吉接过水杯。手指碰到云雀的指尖时,凉的。不是水的凉,是他的手指凉。纲吉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喝的温度。他喝了两口就不行了,喉咙咽水都疼,但还是硬着头皮喝了第三口。他把杯子握在手里,不知道说什么。
“……我睡了多久。”
“三天。”云雀的声音没有波动。他重新坐回椅上,但没有再拿起书。他靠在椅背上,翘起腿,灰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夕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东移,从床脚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门框上。
纲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杯是普通的陶瓷杯,他盯着那个杯子盯了很久。三天。他睡了三天。他模糊记得自己做了关于十年前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梦,记得好像有人给他换过头上的湿毛巾——毛巾换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冰凉的,然后变温,然后又被换成冰凉的。
“……一直是……学长在这里吗?”
云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一下,穿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浮萍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烧退了就起来。白兰不会等你。”
门在身后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了。纲吉坐在床上,抱着那个玻璃杯,看着杯子里没喝完的半杯水,水面微微晃了一下。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因为杯子里的水是温的。不是凉的,不是烫的,是刚好能喝的温度。换了三天毛巾的人,把水放在床头的人,坐在椅子上守了三天的人——那个人什么都不会说,但水是温的。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用手指摸了摸领口的布料。然后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上铺着薄薄一层灰,这间屋子大概很久没住人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并盛的街道在夕阳下面铺开来,和十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远处学校的钟楼还在,操场上的灯已经亮了。更远的地方是山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有人在敲门。狱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十代目?你醒了?你等一下我马上进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纲吉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件西装外套。狱寺站在门口,眼下挂着两个很深的黑眼圈,山本从他身后探出头,咧开嘴笑了一下:“哟,睡饱了?”
纲吉看着他们,把西装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嗯。睡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