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来咖喱的香味。妈妈在喊纲吉吃饭。里包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餐桌前,膝上铺着一块叠得很整齐的餐巾,正用刀叉的手法熟练地拿着筷子。变色龙趴在他的帽檐上,转着眼珠看桌上那盘咖喱,看起来也想尝一口。
纲吉从房间里走出来,拉开椅子坐下。他看着桌对面那个婴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咖喱。咖喱有点烫,他的舌尖被烫了一下,哈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吃。窗外并盛的夜色安静而深沉。路灯把光打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几盆花在门口微微摇晃。远处隐约能听见电车经过的声音。
他的书包还放在玄关,拉链坏了合不上。明天怎么带去学校他还没想好。但他想,也许明天那个婴儿不会再出现了。也许只是一场闹剧。也许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他嚼着咖喱,咽下去,又舀了一勺。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婴儿明天不但会继续出现,而且会在他最狼狈的夜晚,把他推到一个他这辈子都追不上的人面前。
一一一一
里包恩并没有消失。
第二天早上纲吉是被一杯咖啡的香气弄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婴儿正坐在他的书桌上,手里端着一杯比他脸还大的咖啡。变色龙趴在台灯上,尾巴卷着台灯的脖子,一只眼珠转过来看他。纲吉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一句话:“……果然是梦对吧。我闭个眼再睁开你就消失了。”
“你还有十五分钟吃早餐,否则迟到。”里包恩的声音透过被子传进来,清晰得不像隔了一层棉被,“作为彭格列十代目候补,迟到的形象扣分是很严重的。”
纲吉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里包恩还坐在书桌上,咖啡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不是梦。他把被子掀开,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了腿的猫。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像是希望那只猫能跳下来把那个婴儿叼走。猫没动。婴儿也没动。
“我不去上学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书包拉链坏了。”
里包恩看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什么都没说,但纲吉觉得那一眼里包含了大概八百字的说教。他不知道一个婴儿的脸怎么能传达那么多信息,但他确实接收到了。他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吃早餐的时候妈妈把咖喱热好了,还给里包恩也盛了一盘。纲吉坐在餐桌前闷头扒饭,里包恩坐在他对面,膝盖上铺着餐巾,用不比他手掌小的勺子舀咖喱,动作斯文而精准,一滴酱汁都没有溅出来。变色龙趴在他的帽檐上,时不时吐一下舌头。纲吉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日常已经被某种不可逆转的力量彻底扭曲了。他嚼着咖喱,偷偷看了一眼里包恩——这个婴儿昨天说他是初代彭格列的后裔,说他生来就是□□首领的候选人。他把这些话在脑子里翻了几个来回,翻到咖喱吃完也没翻出什么头绪。然后他拿起用胶带暂时粘上的书包,出门了。
上午平安无事。
其实也不算太平无事——英语课被老师点名翻译一个短句,他翻译得磕磕绊绊,把“important”翻成了“了不起的”,老师说那是“重要的”,他挠着头坐下的时候听见后排有人笑了一声。体育课继续跑圈,他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又被落下了,这次没摔跤,但跑到终点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在做拉伸了,他弯着腰喘气喘得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但这些都算日常。日常的意思是,他已经习惯了。被嘲笑习惯了,跑最后一名习惯了,在点名的时候答错问题习惯了。难受完了之后把课本塞进书包里,继续走下一节课。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放学的铃声从广播站的喇叭里涌出来,洒在并盛中学每一间教室的窗台上。纲吉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拉链还是坏的,他用胶带粘了一下,勉强合上了。然后他想起今天不是他值日。他站在教室后面看了一眼值日表——值日生那一栏写的名字被记号笔涂掉了,换成了另一个人。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大概是上周换了轮值表,只是他忘了看。
不是他值日。不用拖地,不用搬课桌,不用在水龙头前面拧半天只等来一小股铁锈色的水。他把书包挂上肩膀,走出了校门。
然后他看到了那几个人。
校门外那条街拐角的地方,靠在路灯杆上。比昨天多了一个人,四个人。纲吉的脚步慢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速度,看起来像是没有看到他们。但他的手已经把书包带子攥湿了。
他拐进了商业街。
商业街是他回家的另一条路,不是近路,是远路。要多走大概十五分钟,但他今天要走。商业街人多——买菜的主妇、放学的学生、站在便利店门口翻杂志的高中生——人多的地方什么事都不方便发生。他走过面包店,走过药妆店,走过门口挂着促销海报的音像店。音像店门口的音响正在放一首他没听过的歌,女歌手的声音从喇叭里飘出来,混着商业街傍晚的嘈杂,被风吹散成一段一段的旋律。他走到商业街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拐进小巷。
不是昨天那条巷子。是另一条。他绕了很大一圈,从商业街穿过来,自认已经把一切可能跟踪的路线都绕过了。这条巷子比昨天那条宽一点,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窗台上晾着几件T恤和毛巾。巷口停着一辆自行车,篮子里放着一把折叠伞。看起来一切都很安全。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踩在石板地上的节奏和他昨天听到的一模一样。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前面就是巷子另一头,拐过去就是他家那条街。他能看见街口那盏路灯照过来的一小块昏黄的光,光里面有一盆叶子发黄的花,和一块写着“沢田”的门牌。快到了。就差几步。
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手指箍着他的肩胛骨,把他往后一拽。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胶带绷开的拉链里掉出一本数学课本,摔在石板地上,封面上的鞋印还没擦掉,又添了一道新的折痕。纲吉被拽得转过身,后背撞上巷子一侧的墙壁。墙很硬,灰墙,和昨天那条巷子不太一样——这条巷子的墙不是拉毛的,是涂了涂料的光面墙,撞上去是硬邦邦的疼,没有粗糙的颗粒感缓冲。他抬起头,四个人呈半圆形站在他面前。比昨天多了一个。领头的还是昨天那个人。
“昨天跑得挺快嘛,废柴纲。”领头的人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去,但没有退开,把他圈在那个半圆的弧心里,“还让女生替你出头,丢不丢人。”
纲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让她替我出头”,想说“她只是路过”,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他只是把后背贴紧了墙,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他看见那个领头的人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不是昨天那种笃定的笑,今天不是为了钱来的。纲吉能看出来。昨天他被抢了零花钱,今天他们不是为了零花钱。他们是为了昨天丢了面子。为了为自己出头的京子。
那几个人靠得更近了一点。有人把手插在裤兜里,有人把拳头捏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活动指关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还没开始就已经让人胸口发紧的压力,像暴风雨之前那种静止的、闷热的空气。纲吉闭上了眼睛。他在脑子里面疯狂地转——怎样才能从这里出去。跑?四个人堵着,跑不掉。喊?巷子两边的窗户都关着,商业街的音响离得太远,没人听得见。求饶?他试过,没用。沢田纲吉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很蠢的念头。
他想的是——完了,明天值日表上又要写我的名字了。不是明天。是今天。他今天不用值日,他今天本来可以早早回家,妈妈说了今晚做汉堡肉。他还没吃上。然后这个念头和巷子里昏暗的光线一起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昨天挺威风的嘛。”领头的人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火星在昏暗的巷子里溅开,亮了一瞬就灭了。他碾烟头的方式和昨天一模一样——脚尖先压上去,左右转半圈,然后抬起来。纲吉记得这个细节,因为他昨天趴在地上的时候正好能看见那双鞋,“让女生替你出头,废柴纲,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纲吉想说不是那样的。他想说她只是路过,她没有替我出头,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解释了也没用。他们不是在找理由。他们就是想来。昨天丢了面子,今天要找回来。这种事不需要理由。他把后背更紧地贴住墙壁,墙灰透过校服衬衫的布料硌着他的脊椎骨。
电线杆上的鸽子飞走的时候纲吉的视线跟着它往上抬了一下。他看见了并盛的天。不是整片天,是被两栋楼的屋檐裁成一条窄缝的天。灰蓝色的,正在变暗,云层从山的方向推过来,一朵叠着一朵,压得很低。他看着那片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今天下雨怎么办。他的书包拉链是坏的,用胶带勉强粘着,课本会淋湿。数学课本的封面已经有一个鞋印了,再淋一场雨,大概就彻底不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