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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第2页)

“黄桃下来!你林叔叔腿刚好!”范涛跑过来把黄桃从林朔脚背上抱走,然后顺势蹲下来看了看林朔的右膝,被他自己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猫逗笑了,“这猫越看越像我画的——不对,这就是我画的。”

“我知道。”林朔说。

范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扭捏。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副护膝,黑色的,加厚款,和林朔去器械室要领的是同一款。但范涛手里这副的边缘用白色针线绣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字母“L”,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机器绣的。

“我让我妈做的,”范涛把护膝塞给林朔,语气故意放得很随便,“她说护膝太丑了,绣个标记好歹显得没那么丑。L就是林。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拆了——”

“不用。”林朔把护膝翻过来,拇指在那个歪歪扭扭的“L”上轻轻蹭了一下。针脚确实很丑,有几针缝歪了,有一针差点扎穿了面料。他把护膝套在右膝上,调整好位置,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大小刚好,支撑力度也刚好。和沈驰送的那副材质不同,这双更轻更软,适合日常训练。

“合适。”林朔说。

范涛别过头去,装作在看黄桃追麻雀。

那天下午是林朔拆石膏后第一次参加集体训练。方教官看到他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大概是想问“你确定能练吗”,但看到林朔右膝上那副新护膝和身后范涛那一脸“他肯定行”的表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训练计划上把林朔的负重减轻了一半。

太阳落山之后,韩冰在食堂里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基地全员休假三天,加上周末一共五天,想回家的可以报备回家,不想回家的留在基地自由活动。新兵排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欢呼,郑远差点把汤碗打翻,被陈北望一把扶住。范涛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从基地回家的火车票,查完之后发出了灵魂拷问——“到我家居然要倒三趟火车?!”

“回不回随你,”韩冰笑着说,“不回家的留在基地,我带你们去镇上吃烧烤。”

“我去!”郑远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陈北望罕见地积极。

林朔坐在角落里,正把一块红烧肉夹到米饭上。他没有说话。回家——他没有家可以回。奶奶的房子早就没了,老家那个村子他连地址都不记得。基地就是他的家。宿舍那张硬板床、床头柜上堆着的钙片和止痛药、食堂里韩冰多舀的一勺菜、操场上范涛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猫——这些就是他的家。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食堂的灯光在傍晚的热气里显得格外温暖,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他想,不回家也没关系,他已经在家了。

晚上九点,林朔洗完澡回到宿舍,正在用毛巾擦头发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三下,停两秒,三下。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过去开门。

沈驰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下了常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T恤,右手小臂上的刀伤已经完全好了,只在原来那道伤口的位置留下了一道很淡的白色痕迹。他左手腕上的棕色皮表带被汗水浸得颜色深了一些,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九点零七分。

“石膏拆了。”沈驰说。不是疑问句。

“今天早上拆的。”

“训练参加了?”

“参加了。方教官给我减了负重。”林朔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头发还没擦干,发尾的水珠滴在肩膀上,把深灰色的T恤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沈驰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把林朔额前一缕还在滴水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林朔额头上的皮肤时,林朔感觉到他的手指很凉——不是冷,是刚从办公室的空调房里出来时的那种凉。

“我来跟你说件事。”沈驰收回手,“下周的休假,你不用留在基地。”

林朔抬起头看着他。

“军区有一场为期三天的联合演练,规格很高,抽调的都是各单位的骨干。韩冰、范涛、陈北望都会参加,郑远因为夜盲留基地。”沈驰顿了顿,“我给你申请了一个名额。”

“什么岗位。”

“突击组。你跟我一组。”

林朔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沈驰看到他的耳廓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他在咬后槽牙。

“好。”他说。

沈驰走了之后,林朔靠在门板上,把毛巾捂在脸上,闷闷地深吸了一口气。毛巾上有洗发水淡淡的薄荷味,凉凉的,但他整个人都是烫的——胸口是烫的,耳廓是烫的,连被石膏捂了三周的膝盖都是烫的。他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满天的星星,多得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夏至已经过了,但昼还是比夜长。林朔靠在窗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星空。七月十九日,他出发去联合演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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