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意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但他的嘴角,在阿既看不到的角度,又弯起了一个满足的弧度。
他们在实验室里工作了四个小时。
向意提取了第一批抗体血清,做了效价检测,结果比预期的要好——中和抗体的浓度足够高,稀释一百倍后仍然能有效中和骨香散的毒性。他把血清分装成一百人份,贴上标签,放进低温冰箱保存。
“明天就可以开始第一批临床测试。”他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笔,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阿既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也在闭目养神。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嗡声,和他们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阿既。”向意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问我,我在天台上想了什么。”
阿既睁开眼睛,看着向意。
向意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一点淡淡的血色。
“我想了一件事。”向意说,“关于你的。”
“什么?”
“沈渡说,他做这一切是为了救他的女儿。”
阿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说他女儿生病了,骨髓造血功能衰竭,需要我的本命血才能治好。”向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光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很亮,“他说他用了三十年研究向氏,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是为了救一个人。”
阿既沉默了几秒。
“他在骗你。”他说。
“他没有骗我。”向意说,“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左眼的瞳孔有一个极细微的放大——那是人在说真话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他说的关于他女儿的部分,是真的。”
阿既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是,”向意转过头来,看着阿既,“真的不代表对。他可以真心爱他的女儿,同时真心地做所有错的事。他不矛盾,矛盾的是我们——我们总觉得一个人要么全好要么全坏,要么全是真心要么全是谎言。但真实的人不是这样的。真实的人可以在爱一个人的同时,伤害一百万个其他人。”
阿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在为他开脱?”阿既问。
“我在理解他。”向意说,“理解不等于原谅。我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做的这些事。我可以理解一个杀人犯的童年创伤,但我不会因此觉得他杀人是对的。”
他顿了一下。
“我也可以理解你。”他看着阿既的眼睛,“理解你为什么一开始骗我,理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真相,理解你为什么在看到我的时候心跳一百一十二次——因为你在害怕。”
阿既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在害怕,”向意说,“如果你告诉我你不是霍越,我就会把你赶走。你在害怕失去我。但你已经失去过了太多次,所以你不敢再失去一次。”
阿既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被看穿了,而是因为向意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深沉的理解。
“阿既。”向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你不是霍越,你永远都不会是霍越。”向意说,“我不需要你成为他,我需要你成为你自己。”
阿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