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苦。”
“撒谎。”凌屹川盯着他,“你整日对着死人书,吃冷茶,穿旧衣,连块桂花糕都要我翻墙送来。先生,你这日子,比我爹帐下的囚徒还清苦。”
谢霁昀抬眸,目光与他相接:“凌公子,你今日不是来请我吃饭的。”
“是来吃饭的,”凌屹川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案上,离他极近,“也是来告诉先生——北疆的烤羊肉,长安的桂花糕,这世上还有热的东西。先生别总把自己冻在冰窖里。”
谢霁昀没接话。他垂下眼,又夹了一块羊肉,细细嚼了,才低声道:“……吃你的肉。”
凌屹川笑出声来,像一头终于得到许可的狼。
他不再追问,只是又切了几块嫩肉堆在谢霁昀碟里,自己则拎着酒杯,目光扫过楼下大堂。
楼下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身穿半旧锦袍,看打扮像个落魄书生,独自坐在一张矮桌旁,面前摆着一坛酒,泥封已经拍开。他不要小菜,不要炙肉,只抱着那坛酒,仰头便灌。
起初还没人注意他。酒肆里醉汉多,多一个少一个,掌柜的都懒得抬眼。
可那书生越喝越快,越喝越急。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洇湿了前襟,他却像感觉不到,只顾着往喉咙里倒。一坛见底,又要了一坛,拍开泥封,继续灌。
“那人……”凌屹川皱眉,伸手在栏杆上敲了敲,“喝得太急了。”
谢霁昀抬眸望去。
第二坛下去大半,那书生忽然停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店小二端着托盘从他身边过,被他猛地一把攥住手腕,托盘翻倒,碗碟碎了一地。
“客官?”小二吓得后退半步。
书生抬起头,一双眼烧得赤红。
“滚!”那声音嘶哑。他猛地站起身,踉跄两步,撞翻了旁边的桌椅,指着空气破口大骂:“……都该死!都该死!”
满座皆惊。
几个胡商纷纷起身避让,那书生却愈发狂躁,抄起一条板凳便要往火塘里扔,被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死死按住,仍挣扎不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他面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眼白里布满血丝,嘴里喃喃咒骂,却已不是人话,像某种失心的癫狂。
“客官、客官息怒!”掌柜吓得面如土色,“这、这是小店新酿的烧刀子,劲头大,您慢些喝……”
“烧刀子?”凌屹川冷笑,“北疆的兵喝惯了这玩意儿,都能徒手搏狼。一个书生,逞什么能。”
谢霁昀却盯着那书生的脸,指尖搭在栏杆上,忽然收紧。
“他不是逞能。”谢霁昀声音压得极低,“两坛烧刀子入腹,血脉贲张,神志昏乱,力大如牛——这是烈酒过头的常症。”
凌屹川一愣:“常症?”
“常症。”谢霁昀的目光从书生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回自己面前那杯未动的桂花酿,“可你想过没有——北疆将士喝烧刀子如饮水,三碗不醉,五碗不倒。若在腊祭赐宴上,有人想让边军‘醉’,普通的宫廷玉液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转向凌屹川:“除非,酒里加了东西。”
凌屹川瞳孔一缩:“先生是说……”
“曼陀罗,或是西域疯草。”谢霁昀的声音像刀锋入鞘,“此物入酒,能让人醉得快,醒得慢,且极易狂躁。一个书生喝两坛烧刀子,不过是大闹酒肆;可若边军将士饮了掺了此物的酒,满殿朱紫,御座当前,他们会比这书生狂躁十倍。”
凌屹川猛地站起身:“御前失仪,羽林卫拿人,边军受责,负责戍卫的我……难辞其咎。”
“不止是你。”谢霁昀起身,“裴敬之刚复职,腊祭是他督办。边军出了事,裴敬之的印信,又得交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走出酒肆。
腊月十三,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