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屹川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学生。不是盟友。不是棋子。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觉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炭盆里火星爆裂的轻响。
最后凌嵩岳叹了口气,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转过身,从怀中摸出一块玄铁令牌,扔在案几上。令牌上刻着一头狼,狼眼处嵌着一颗暗红的宝石,像凝固的血。
“北疆在长安的暗桩,共十二处,由‘狼头’统辖。”凌嵩岳背对着他,“这令牌你收好。危急时刻,可凭此令调动暗桩。但记住——用一次,少一次。用多了,‘狼头’的命就没了。”
凌屹川拾起令牌,那铁牌入手冰凉,却重若千钧。
“爹……”
“别谢我。”凌嵩岳挥挥手,“老子不是成全你,老子是管不住你。管不住,就只能给你多留一条命。你死在外头,老子赶不回来收尸;你死在长安,老子更赶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谢霁昀是陛下捏在手里的一把刀,刀口朝外,也朝里。你非要往刀口上撞,老子拦不住。但你给老子记住——他若死了,你也就废了。一个废了的人,不配做我凌嵩岳的儿子,更不配掌北疆的兵。”
凌屹川将令牌收入怀中,深深一揖:“儿子谨记。”
初九日,晴。
凌嵩岳一早就去了兵部,而后转道羽林卫大营,拜会王焕章。
王焕章是凌嵩岳的旧部。永宁元年北狄破营州两寨,他率部死守,身中三箭,右腿被弯刀砍得见了骨,是凌嵩岳从尸堆里把他背出来的。伤愈后右腿落下了毛病,阴雨天便跛得厉害,再不能随军驰骋。凌嵩岳将他调入羽林卫,一步一步扶上指挥使的位置。
这老东西执掌羽林卫,明面上不偏陛下,也不偏周鉴衡,一副中立姿态,实则——他是凌嵩岳埋在长安城里最深的一颗钉子。
凌屹川没有随行。他知道父亲与王焕章的谈话,自己在场反而不便。有些旧部间的默契,不需要第三个人在场。
日暮时分,凌嵩岳回府,换了一身玄色便服,不带随从,只带了凌屹川一人,从西便门出了城。
十里亭外,七骑亲卫已等在此处。官道积雪未消,像一条僵死的蛇,蜿蜒着爬向北方。
凌嵩岳勒住马,回头看了眼长安城。暮色中的城池沉默地伏在雪原上,城墙上的垛口对着北疆的方向。
“回去吧。”凌嵩岳道。
“儿子再送一程。”
“送个屁。”凌嵩岳笑骂,“送得越远,老子越舍不得。凌家的人,不兴这套婆婆妈妈。”
他顿了顿,从马背上俯下身,伸手拍了拍凌屹川的肩。那力道很重,重得凌屹川的肩骨生疼。
“屹川,爹这辈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但爹杀的都是明处的敌人。”凌嵩岳的声音混着北风,粗粝得发哑,“暗处的蛇,爹也怕。怕的不是蛇咬我,是蛇咬你的时候,爹不在。”
“儿子不怕蛇。”
“你怕不怕,不重要。”凌嵩岳直起身,一夹马腹,“你认死理,老子拦不住。但你给老子记住——谢霁昀是陛下捏在手里的一把刀,刀口朝外,也朝里。你非要往刀口上撞,可以,但别把自己割废了。凌家可以没我,不能没你。爹走了,腊月十六那关,你自己扛。”
马蹄扬起一道雪尘,那魁梧的背影在官道上渐行渐远,终是看不见了。
凌屹川站在十里亭中,直到那背影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
长安的冬天,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