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那是我爹的地盘,但驿卒不是凌家军的人,是兵部驿站的。信若落在周鉴衡手里,他早该在朝堂上发难;信若落在我爹手里,幽州军报不会只提‘坠马’二字。所以——有人在半道截了。”
谢霁昀沉默片刻。周鉴衡的局出了变数。那封信若落在另一路人手里,比落在周鉴衡手里更麻烦。因为他们不要朝堂胜负,他们要的是乱。
“第三件事,”凌屹川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边角被雪水洇湿,“灰鼠在大通号后巷截到的。吴守仁今日午后秘密会见了一个人,不是赵德全,是丞相府的长随。灰鼠贴窗根听了半柱香,只记下一句——”
谢霁昀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原账已抄录,存于丞相府听松斋。赵德全没用了。”
谢霁昀将纸条凑近灯焰,化为灰烬。火光一跳,映得他眉眼格外冷峻。
“先生,”凌屹川挑眉,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躁,“十日之期只剩三日。裴相让你等,还等得及?赵德全已经废了,周平死了,信不见了,下一步就该轮到你我了。”
谢霁昀转身走回书案旁,没有立刻回答。他忽然想起今日在西库摸到的那枚铜钥,想起周鉴衡的命门在丙字柒号柜,而他手里握着钥匙。
可钥匙是用来开锁的,不是用来等的。
“凌公子,”他忽然开口,“周鉴衡为什么敢让赵德全去自首?”
“因为赵德全捏在他手里……”
“不。”谢霁昀打断他,“因为赵德全想留的后路,周鉴衡早就知道了。吴守仁誊抄原账是假,引蛇出洞是真。赵德全以为自己手里有大通号的真账,就能要挟周鉴衡保他。可他不知道,从他踏进大通号后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弃子了。”
凌屹川眯起眼:“所以?”
“所以周鉴衡的局,不是十日之期一到才收网。他早就收网了,赵德全就是他网里的鱼,现在鱼死了,网该捞别的了。”
谢霁昀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寥寥数行。墨迹未干,他折好递给凌屹川,“劳烦凌公子,让府上最可靠的人,连夜送入中书省西角门,交裴相亲启。”
凌屹川展开一瞥,素笺上写着:“与其坐等弹劾,不如抢先上疏,自请三司会审北库。崔兆元要查军饷,就让他查——把丞相府历年核拨之河工、军饷账目,一并纳入清查。”
“先生这是……”
“反客为主。”谢霁昀将素笺重新折好,声音平静,却像刀锋出鞘,“周鉴衡设局,让崔兆元弹劾裴相截留河工银。若裴相坐等朝堂对质,便是被动挨打,由着崔兆元往他身上泼脏水。可若裴相抢先上疏,自请三司会审——调查权就从崔兆元手里夺了过来,变成御史台、大理寺、中书省三方共查。同时请旨清查丞相府历年核拨账目,周鉴衡从原告变成了被告。”
凌屹川忽然笑了:“先生,您不止是要破局。”
“我要让他流血。”谢霁昀抬眸,目光犀利,“周鉴衡想拿北库做局,我们就掀了他的棋盘。他查军饷,我们就查丞相府。他咬裴相截留河工银,我们就问他——河工银经了谁的手,入了谁的库,最后去了哪里。凌公子,你爹在北疆,我爹在地下。这一刀,我们各取一半。”
凌屹川接过素笺,转身走入风雪。
子时,中书省值房。
裴敬之没有睡。他面前摊着一份副本——崔兆元白日里递进宫的那道弹劾折子,被人从通政司抄了出来,送到他案上。折子上字字如刀,说他截留河工银二十万两,嫁祸北疆军需,罪同欺君。
他盯着那折子看了半宿,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直到西角门传来极轻的叩响,谢霁昀的密笺到了。
裴敬之展开素笺,在灯下看了三遍。
他忽然想起与谢清玄对弈时,谢清玄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枰上方良久,说:“敬之,朝堂上最狠的杀招,不是挡刀,是把递刀的人,也拉进刀光里。”
裴敬之提笔,在空白诏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臣裴敬之叩首:北库军饷一案,疑点重重,臣自请会同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以正视听。并请旨,将丞相府历年核拨之河工、军饷账目,一并纳入清查,以杜悠悠之口,以安北疆将士之心……”
写到“丞相府”三个字时,他手未抖,肩未晃,笔锋反而更重三分。
窗外,雪下大了。
裴敬之封笔,将奏疏搁在案上。
天快亮了。
十日之期,还剩两日。但这一局,执刀的人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