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沉默了一瞬,随即吴守仁的声音低下去:“赵大人,这话传出去,您我都得死。丞相既然要了账,您就把账给他。至于幽州那封信……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了。”
“所以我要留条后路。”赵德全的声音忽然近了,像贴在窗纸上,“吴掌柜,你手里那本真账,给我誊一份。不是丞相要的那份,是原账。我要是活不成,也得拉个垫背的。”
灰鼠不再多听,贴着墙根滑出后巷,消失在风雪里。
次日夜,谢府。
雪粒子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谢霁昀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盘残棋。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两短一长。谢霁昀起身开门,凌屹川立在廊下,玄色大氅落满夜雪,肩头却冒着热气,像是一路疾行而来。
“凌公子?”
“先生,”凌屹川没有寒暄,从袖中抽出一片枯叶,叶脉间夹着极细的炭痕,“可认得这个?”
谢霁昀接过,指尖触到叶脉上的印记。那是大通号银票特有的防伪密记,松烟墨混朱砂,寻常人看不出,但谢清玄生前教过他辨认各家票号暗记。
“大通号。”谢霁昀抬眸。
“我的人在崇仁坊盯了三天。”凌屹川压低声音,热气呵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赵德全深夜入大通号后巷,与掌柜吴守仁密会。他们提了两件事:一是幽州录事参军周平‘坠马’,二是兵部抚恤金十八万七千两,与大通号有关。赵德全喊了一句‘经了你的柜,进了北库’,但具体数目,灰鼠没听全——只隐约听到‘三万两’的字眼。”
谢霁昀眸光骤沉。
凌屹川盯着他,目光沉得像北疆冻土:“先生是太子师,朝局比学生清楚。有人要拿北库做局,还要拿幽州做文章。我爹在北疆,若长安有人拿幽州‘坠马’的人做文章……”
他没有说完,但谢霁昀听懂了。
两只孤狼第一次嗅到彼此的气息,却都没有亮出肚皮。凌屹川给的不是北疆军报,是长安市井里可查的银钱流向与官员异动。他在试探谢霁昀,看他接不接这局;也在提醒他,周鉴衡的刀,同时砍向中书省与镇北将军府。
“十日之期,还剩五日。”谢霁昀将枯叶收入袖中,声音平静,“他们要在朝堂上发难,发的是裴相,也是你爹。”
凌屹川挑眉:“先生想好对策了?”
“对策不在我。”谢霁昀转身,从案上取过一盏灯笼递给他,“在中书省。凌公子,让你的人继续盯着大通号,尤其是……那本真账。”
凌屹川接过灯笼,火光映得他眉眼深邃。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近乎锋利的郑重,他心想,“先生,您比我爹说的……还难对付。”
他转身走入风雪,玄色大氅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谢霁昀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雪幕里。他知道,凌屹川今夜来,不是求援,是下注。将军府的暗哨从此会守在谢府外,不是保护,是观望。
而他必须让这局棋,活起来。
子时,裴府。
“赵德全要反。”谢霁昀开门见山,将凌屹川原话一一道出,“周平在幽州‘坠马’,死前会有一封北狄密信。赵德全被逼去御史台自首,咬您截留河工银。但赵德全手里有大通号的原账,他想留后路。”
裴敬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龙井,目光落在案上那枚墨梅玉佩上。
“周鉴衡要双杀。”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朝堂上让崔兆元弹劾我,市井里让赵德全自首做证,暗地里用幽州的事嫁祸凌嵩岳。我倒了,凌嵩岳被召回,北疆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他就能换上自己的人。”
谢霁昀垂眸:“裴相有对策?”
“有。”裴敬之从案下取出一枚铜钥,搁在桌上,钥身泛着幽冷的暗光,“你父亲永宁元年任吏部尚书时,在御史台西库丙字柒号柜,存了一份东西。周鉴衡科举舞弊的原始卷宗。”
谢霁昀眼睛瞬间睁大。
“周鉴衡以为这钥匙在他手里。”裴敬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其实谢清玄当年留了后手——柜中有柜,钥中有钥。他手里的那把,开的是外层;这把,开的是里层。”
“裴相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裴敬之将铜钥推到他面前,目光如炬,“等。等赵德全去御史台自首,等崔兆元在朝堂上发难。等周鉴衡以为网收了,刀落了——再让他看看,网里兜的是谁。”
谢霁昀接过铜钥,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像握住一柄沉睡的剑。
“十日之期,”裴敬之望向窗外,天色浓黑如墨,“只剩四日。四日后,不是他收网,是我收网。”
谢霁昀起身,“学生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门,身后传来裴敬之极低的声音,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某个故人听:“清玄,你儿子……比你当年还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