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屹川。”他连名带姓地叫,第一次在人前卸了那点“先生”的温吞,“你心里应该装着北疆三十万将士,而不是装这些没用的。”
“有没有用,”凌屹川直起身,盯着他的背影,“先生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谢霁昀没有回头。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回绝的压迫感。紧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玄色披风从肩头罩下,布料擦过颈侧,像一道粗粝的掌纹。
谢霁昀肩背一僵,抬手便要去拂。
“别动。”凌屹川站在他身后,声音低下去,没了先前的戏谑,“先生穿得单薄,冻坏了,明日太学里那群宗室子弟该偷着乐了。”
“凌公子管得太宽。”谢霁昀侧过脸,半张脸隐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眼尾那颗淡痣红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管宽了。”凌屹川没退,掌心隔着披风按在他肩头,力道不重,却烫,“先生治我的罪?”
谢霁昀指尖触到披风领口,摸到一处粗糙的绣纹——是狼首,凌家军的徽记。他手指一顿,像被火燎了似的缩回:“凌家的东西,披在罪臣身上,不怕晦气?”
“怕。”凌屹川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透过掌心传到他肩上,“可我更怕先生明日讲课时,声音发颤。”
谢霁昀猛地转身,披风从肩头滑落大半。凌屹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领口,往上一提,将他裹得更紧。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谢霁昀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和那股子北疆风沙的涩。
“松手。”谢霁昀声音冷下来。
“不松。”凌屹川盯着他,眼底像燃着两簇火,“先生昨夜挡在崔兆元面前,可曾怕过?”
谢霁昀呼吸微微一滞。
“裴相说先生面不改色,”凌屹川一字一顿,“可我知道,先生不是铁打的。血肉做的东西,都会疼。”
谢霁昀抬眸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凌公子这是心疼我?”
“我心疼我自己。”凌屹川松开手,退后半步,从怀里掏出那坛没喝完的烧刀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烧喉,他皱了皱眉,“先生若疼坏了,我上哪儿找这么硬的骨头替我挡刀?”
谢霁昀抬手,将披风扯下,扔回凌屹川怀里。
“凌家的披风,不该裹在谢家身上。”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令尊的狼首,也不该沾罪臣的血。”
凌屹川接住披风,抱在怀里,忽然笑了。那笑容像酒坛里酿了多年的陈酿,敛了锋芒,却更醉人。
“先生说的是披风,”他将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大步走向后窗,玄色袍角带起一阵风,“还是心?”
谢霁昀没有答。
凌屹川手搭在窗棂上,回头看他:“十日。先生等着看,我凌家怎么接这一刀。先生也等着看,自己的刀敢不敢再出一次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霁昀肩上,那里还残留着披风压过的褶皱:“刀出鞘是要见血的。”
说完,纵身一跃,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谢霁昀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那坛烧刀子的酒气散了大半,只剩一点苦涩的尾调,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着。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椅背上那件玄色披风上。狼首绣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走回案前,将方才收入袖中的纸重新取出,缓缓铺开。纸上的横线交错,名字静默。他提起笔,在墨迹最淡的那个空圈里,落下一个字。
不是“凌”,不是“屹”,是一个“川”字。
笔锋清峻,力透纸背。
写完,他将笔搁下,伸手去碰椅背上的披风。指尖触到布料,粗粝,温热,带着凌屹川的体温和酒气。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
谢霁昀吹熄了灯烛,书房骤然陷入黑暗。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指尖缓缓收紧,袖中那张纸被攥得微皱。
纸上的“川”字,墨迹未干,像一道新添的伤疤。
椅背上的披风,在黑暗里像一道更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