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裹着‘忠烈’、‘血性’的甲胄。西凉的刀,砍不穿它。朕的刀……”
话至此,便止住了。
皇帝的目光移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不再说话。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吕惠与王赟深深垂下头,背上渗出冷汗。他们听懂了那未尽的半句话,也看懂了天子眼中那片无声的雷暴。
“都退下吧。”最终,皇帝只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深重的疲惫。
二人躬身退出。殿门合拢,将内外隔绝。
皇帝独坐在空旷的殿中,目光落回那紫檀木匣上。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用力碾过那团干涸的朱砂污迹,直到指尖也染上一抹暗红。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深处迸发出来,撕心裂肺。他弓着腰,一手撑着案沿,一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
咳嗽声在大殿中回荡,一声接一声,久久不息。
等他终于平复下来,摊开手掌——掌心那方素绢上,是星星点点的殷红。
次日,宝慈宫的暖轿一早便停在了紫宸殿外。
太后径直入殿。皇帝歪在榻上,面色比昨日更苍白几分,唇上几乎不见血色。太后眉头一沉,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皇帝手腕,神情关切,好似一对亲生母子。
“前日不是说好了些?怎么一夜工夫,又成了这副模样?”
皇帝挣了挣,想要起身行礼,被太后轻轻按住肩头。
“儿子不孝,劳动母后挂心。”皇帝病气黏浊,神色不振。
太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皇帝脸上,一口笃定,“定是瑞王昨日闹的那一出,太过不成体统了。”
她语气责备,却并非全然冲着瑞亲王,“皇帝,你莫要怪他。永乐城……是他心里一根刺。那徐熙毕竟是瑞王妃的堂兄,又与瑞王有伴读之谊。这主帅战死在城头,尸骨都未能寻回。这事他一直耿耿于怀,但凡提起西凉,他便有些失态。”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阖了阖眼,面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太后顿了顿,话锋一转,“昨日瑞王妃当着哀家的面,哭了一场。说王府门下那些清客,口出狂悖,终归是瑞王御下不严,管教无方。瑞王自己已食素多日,在府中闭门思过,悔愧不已。”
她说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三分无奈、三分维护,“到底是先帝最小的兄弟。他那性子,冲动起来不管不顾,可真要说他有那不臣之心——哀家不信。”
皇帝静静听着。殿中药气氤氲,将他的沉默衬得愈发沉重。
太后观察着他的神色,声音沉下去,“但错了就是错了。不能不罚。只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眼下党项人还在京里,眼睛都盯着呢。他们巴不得看天家内斗,巴不得瞧见一位昨日还在殿上‘以死明志’的亲王,转头就被下了狱。这话传出去,百官怎么想?天下百姓又怎么想?”
皇帝的眼睫微微一动,仍是没有开口。
太后放缓了语气,转为商议的口吻,“让他去为先帝守陵罢。离京三百里,清净。一来全了他那份‘忠孝’的名声,二来也算惩戒,不轻不重,谁都挑不出理来。眼下这个时候,让他离开汴京——对朝局,对天家的名声,都好。”
殿内安静了许久。
窗外透进的日光,落在皇帝苍白的脸上,将那病容映得分明。他垂着眼,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只是疲惫得不愿开口。
良久,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低弱,却带着应有的恭敬,“母后思虑周全。便依母后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