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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印(第3页)

时间退回到谭玟遇刺当夜。州衙后院,那间弥漫着血腥气的厢房。

郎中面对深可见脏腑、血流不止的伤口,指尖发抖,“不行!太深了,血止不住了……”

就在衙役奔出、寻其他郎中的间隙,伤口猛地又是一阵涌血,血色迅速在身下褥垫上洇开大片。

“烧烙铁!快!”守在一旁的牙兵统领急喝,目眦欲裂,“再这样流下去,神仙也难救!”

情急之下,吕惠颔首。

一名跟随他多年的老仆,从屋内火盆中抽出烧红的烙铁,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那狰狞的伤口,用力按了下去。

“滋——”

皮肉烧灼的声响,伴随着刺鼻的白烟,瞬间充斥狭小的厢房。

谭玟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摔回榻上。他痛醒了,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涣散的目光在昏暗中竭力搜寻,终于对上吕惠的脸。他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挣出一句话,“是皇城司的人……曹缄……要杀我……”话音未落,人已再度陷入黑暗。

吕惠急步上前,伸手探他颈侧,触到一丝微弱的搏动,稍稍松了口气。他直起身,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青年,眼中神色晦暗翻涌,良久,归于一片深沉的决断。

三日后,“谭玟”出殡当夜。州衙内眷后院的一处僻静的厢房。

谭玟躺在榻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灰白,唯有眼睫在微弱的光线下,偶尔轻微地颤动,证明他还活着。

他左腹缠着厚厚的棉布,已被血液和药汁浸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那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也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房门被轻轻推开,吕惠走了进来,低声询问,“醒了?感觉如何?”

谭玟只有眼珠能勉强转动,追随他的身影,身体却像被钉在榻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如蚊蚋,“吕公……我以为……这次死定了。”

吕惠的目光落在他被棉布覆盖的腹部,那里曾有一个致死的伤口,如今被一块滚烫的烙印焊合。

“你确实死了。‘谭玟’的棺椁,今日已在你家祖茔下葬。黄土覆顶,碑石已立。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谭玟这个人。”

“……为何?”谭玟的瞳孔微微收缩。

吕惠俯下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目光却锐利如锥,直直钉进谭玟眼底,“曹缄既已出手,‘谭玟’就绝无可能再活于世。以他的手段,一击未中,必有二次、三次。你须得换个身份,换个活法,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或是藏在……我的身边。”

谭玟的呼吸急促起来,牵动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吕惠继续道,声音低沉而通透,“皇城司手眼通天,寻常伪造的户籍路引,瞒不过他们。唯有‘奴籍’。签了死契,性命便归于主家,过往一切皆可抹去。来历模糊,生死由人,最是方便隐匿,也最是让人不起疑。”

奴籍。

那是比平民更低等的存在,是物件,是牲口,是可以随意打杀、发卖、赠予,无人会在意其过去与未来的“非人”。

泪水无声从谭玟的眼眶涌出,顺着太阳穴,滚入汗湿的鬓发。他微微偏过头去,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那灭顶的绝望中,竟然被一只手生生拉了回来——如此不容分说,拽回了这残酷的人间。

他想撑起身,想起来给吕惠叩头,想说“恩同再造”,想说“结草衔环”,可身体沉重如灌铅,喉头也被血沫与剧痛堵死。所有汹涌的情绪,最终只化作滚烫的泪水,和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吕惠伸手,按住了他肩头,力道沉重。“活下去。只有活着,藏在暗处,谭家的仇,夜三的冤,张朔的枉死……还有那通敌卖国的勾当,才有大白于天下的一日。”

“现在,”吕惠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你的命,是我的了。在你能重新拿起刀之前,先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奴仆’,低头,弯腰,活下去。”

油灯的火苗,在谭玟模糊的泪眼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那光晕里,是吕惠转身离去的背影,是窗外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也是他左腹那道用烙铁生生焊合、注定要伴随他一生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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