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霖看着他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马上意识到这样不礼貌,连忙收住笑意,拿起一块裹满白糖的西红柿递过去:“不丑不丑!超级可爱!快吃西红柿啦!”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王延之的心情这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两人挨着书桌坐下,摊开作业本准备写字。岳霖心里却还惦记着方才那漏风的声音,憋了没一会儿,又开始作怪。
“阿延,这道应用题你会做吗?讲讲呗。”岳霖用笔杆戳了戳王延之的手臂。
王延之低着头,小声作答,话音依旧带着浅浅的漏风感:“先算一共……有几组……”
岳霖越听越觉得有趣,又接连找着话题:“你昨天玩的那颗花皮弹珠放哪儿啦?等写完作业咱们出去玩弹珠好不好?”
王延之被问得没法一直闭着嘴,只好一句句答着,漏风的语调越发明显。
他察觉到岳霖是故意逗自己,笔尖顿了顿,鼓起腮帮子,瞪了对方一眼,说话也故意拖长了调子:“你、别、闹啦……”
岳霖仰着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狡黠的缝:“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嘛,好逗呀,哈哈哈。”
他一激动,手里的铅笔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一路滚到了王延之脚下。
桌下,一只穿着洗得发白棉袜的小脚丫悄悄探出,轻轻碰了碰王延之的鞋尖,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阿延,帮我捡一下笔呗,我真不笑你了。”
王延之又羞又恼,干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一边弯腰,一边嘴上小声嘟囔,偏偏因为口齿不清,半点凶意都没有,反倒更惹人发笑。
好在王延之写作业一向快。不到半个钟头,他就合上了作业本,翻开了明天的语文课本,小声地读着课文。
过了一会儿,岳霖长舒一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扔,宣布大功告成。
“我来检查一下。”王延之合上自己的书,稚嫩的小脸,语气却像极了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班主任。
“肯定都对!”岳霖拍着胸脯,一脸自信,那撮总是翘着的呆毛也跟着抖了抖。
然而,王延之的目光停留在首页第一题上,就没有再动。岳霖瞬间心虚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王延之把椅子拉近了一点。台灯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对连体的小兽。
“你看,”他的笔尖点在那幅小方块图上,声音轻柔却笃定,“36个小方块,搭T字,一个T用4个。36除以4……”他顿了顿,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等于9!”岳霖已经顾不得王延之漏风的说话方式,立刻接上,生怕自己显得太笨。
“嗯。”王延之掩去眼底的笑意,继续往下检查。他的神情太过认真,竟让岳霖生出几分敬畏来。
片刻后,他在右下角轻轻画了一个鲜红的勾:“错了两道,还行。”
岳霖骄傲地皱了皱小鼻子:“那你的题也给我做做呗,看我能打多少分!”
王延之从书包里抽出练习册推给他:“喏!试试吧!”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蝉鸣也稀疏了。不知过了多久,岳霖笔尖的移动越来越慢,最后,他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点低下去,最终枕在了摊开的课本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王延之停下笔,轻轻抽走他手里的铅笔。他看着岳霖熟睡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
那时岳霖被舅舅抱在怀里,脸上挂着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唯独这双浓密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莫名吸引着自己。
王延之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扫过岳霖浓密的眼睫毛。痒痒的触感让他忍不住也闭眼扫了扫自己的,却没太感觉到。
岳霖的眉毛和眼睛生得很近,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带着三分讨好,七分依赖。
王延之唇角微扬,目光落在作业本上,那里正压着一只用橡皮泥捏的、神气活现的迷你小恐龙。
“这是……监考老师。”岳霖在梦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一只手还无意识地勾着王延之的校服袖口,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可靠的安全感。
王延之没有动,任由他拉着。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院子里夜来香的甜味,吹动了桌上的纸页。他伸出小舌头舔了舔那个缺了门牙的豁口,忽然觉得,长大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