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处理方式是正确的。”夏天说。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和陈述一个实验数据没有区别。但它确实是一句夸奖,而且是一句经过分析之后才说出的夸奖。
谢东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端纸杯的那只手换了一个角度——从握杯身变成了捏杯沿。这个动作意味着他把注意力从咖啡上转移到了对话上。
“你在南城大学也做导热材料的研究?”谢东问。
“对。氧化铝基复合材料的界面热阻调控。”
“就是合同里涉及的那个项目?”
“是同一个课题组的方向,但合同涉及的具体材料体系是氮化铝基的。两个体系有交叉但不完全重合。”
谢东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注意到夏天说话的方式有一个规律:当你问她一个问题,她会给出一个精确到恰到好处的回答——不多不少,刚好覆盖你问的范围。她不会主动延伸话题,但如果你继续问,她可以一直精确下去。
这是一种他在法庭上很少见到的品质。证人们要么说太多,要么说太少,要么在关键问题上突然变得模糊。而夏天不会。她给的每一个答案都像一把尺子,量好了边界。
茶歇快要结束了。有人开始往报告厅里走。
夏天拿了一瓶矿泉水——终于拿到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拧回去。“我回报告厅了。”
“嗯。”谢东说。
夏天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步频很稳定,不快不慢,矿泉水瓶拿在右手,自然摆动。
谢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报告厅的门还开着。第几场报告还没有开始,主持人在调试PPT。谢东把纸杯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扔进垃圾桶,走了进去。
他选了倒数第三排的位子。因为倒数第三排有一个空位,而且靠过道。
第几场报告开始后五分钟,谢东在手机上打开了自己昨天记的笔记,找到一行字——“夏天,南城大学材料学院,博士后”——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两个字:“精确。”
报告讲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PPT上出现了一组很有意思的数据。讲者引用了一篇2023年的综述文章来支撑自己的观点,那个引用的来源恰好是夏天导师周敬堂课题组发表的。
全场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但谢东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的夏天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投影屏幕上的引用标注,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她大概在核对那个引用是否准确。
谢东这么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短。从最后一排传来的,音量极低,混在空调的出风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它确实是一个笑声。
起因是讲者在PPT上打了一个错别字,把“thermogravimetric”拼成了“thermogravimetric”——多了一个“r”。全场大概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但夏天注意到了。她发出了一个极轻的、极短的声音,像是把一口气从鼻腔里快速放出来。
谢东听到了那个声音。
它短得像实验数据的校准音——嘀,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但谢东的耳朵记住了那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