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我看透你了”的审视,也不是“我在提防你”的戒备,而是更微妙的东西。他送文件的时候会多站一会儿,整理资料的时候绿川光会把边缘对齐得比以往更仔细,那句“您先吃,趁热”的语气温柔的让月島時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月鳥時雨起初觉得这是他自己的脑补,毕竟他对人类情绪的解析能力向来不太稳定。但当他第三次发现绿川光在他低头看文件时用那种“我在看一件需要被保护的东西”的目光注视他,他终于确认那不是错觉。
他在心里快速推导了一番,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合理的解释。
绿川光那天晚上看到了他躺在医疗舱里的样子。对于一个刚杀过人的、正处于心理脆弱期的人来说这种画面很容易触发某种……保护欲?责任感?或者更简单一点,他把自己投射到了月鳥時雨身上,觉得他们两个都是被这个组织吞噬的同类。
月鳥時雨对这个推理非常满意。
它既解释了绿川光的行为变化,又不需要他调整自己的应对策略。他只需要保持现状,偶尔接受一下对方的关心,让这段关系维持在一个“我对你有用,你对我也有责任感”的平衡点上。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一手干得挺漂亮,把绿川光从“潜在威胁”变成了“忠诚的同伴”,把绿川光培养成下一个伏特加。
抱着这种笃定的心态他接下了琴酒递来的那份任务简报。
目标在神奈川一座靠海的废弃工厂,距离约五百米,窗口朝向东南,风速中等适合狙击。
“我要带绿川去。”
琴酒闻言看了他一眼“你带他?”
“他需要学习。”月島時雨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琴酒看着月島時雨转身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微温的茶,在心里默默提高了绿川光的危险等级和月島時雨的愚蠢度。
月鳥時雨提前一小时抵达了那座废弃工厂让绿川光负责警戒和测距。他在工厂三楼的窗口架好枪,调整好支架的角度,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整个人像被固定在地面上的雕塑。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乱了他垂在脸侧的碎发露出闪着寒光的十字架耳钉。
绿川光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他手里拿着测风仪,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月鳥時雨在瞄准镜里追踪着目标的移动轨迹,呼吸放得很慢很轻,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风速大概每秒三米,偏左。”绿川光的声音压得很低。
月鳥時雨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个正在码头边和人交谈的目标,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平稳“嗯,我看到了。”
“目标右侧有一个保镖站在柱子旁边,角度可能会挡。”
“等五秒。”月鳥時雨的声音很轻“他正在递烟,接过烟的时候会侧身。保镖会往左移一步让出空间。那时候开枪,正好。”
绿川光没有回应,但他调整了一下观察镜的角度,安静地等着。
五秒后,目标接过烟侧身的瞬间,月鳥時雨的食指扣下。枪声被消音器压成一声闷响,那个男人动作停顿直直地倒了下去,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码头那边顿时陷入混乱,保镖们冲向倒下的目标,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掏对讲机,场面混乱但完全没有方向。
“撤。”月鳥時雨已经收起了狙击枪,动作利落地开始拆卸零件。
两个人沿着预设的撤离路线移动,穿过码头的阴影区,翻过一堵矮墙,进入一条狭窄的后巷。刚走出巷口,雨就落下来了。不是那种能提前预判的淅淅沥沥,而是突如其来的、像被人从天上倒了一盆水似的大雨。
月鳥時雨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下意识地把狙击枪箱往外套里裹了裹,刚想加快脚步,头顶的雨停了。
一把伞撑在他上方,深灰色的伞面,边缘平整,持伞的手很稳,雨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周围画出一个干燥的圆形区域。
“你什么时候带的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下雨。”绿川光语气温和“想着您大概不会带。”
月鳥時雨看着他湿透的右肩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干燥的空间。他沉默了一拍才继续往前走,速度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好让绿川光不用迈那么大的步子来保持伞的位置。
“你的右肩湿透了。”
“没事,回去换一件就行。”
月鳥時雨没有再说话。他听着雨滴敲击伞面的密集声响,余光里绿川光的轮廓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比平时模糊一些,但也柔和一些。
开车回到基地的,月島才发现绿川光的右半边衣服已经彻底湿透,发梢也在滴水。月鳥時雨在走廊入口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去换件衣服。”
“好。”绿川光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月鳥時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燥的外套,还有鞋面上几滴被风斜吹进来的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