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是长江上的咽喉,如果蔡瑁在江夏的水军里动了手脚,联吴抗曹的退路就被掐断了。
我卧在石桌上,看着这两个男人在灯下相对无言。
今天新野添了千余口人,从两千变成了三千;但江夏那边,也许有三千人被悄悄调走了,从后盾变成了隐患。账面上的数字从来不能单独看,要放在地图上、放在棋局里、放在人心叵测的夹缝中去看。
所幸的是今天来投的千余人里有三十多个水军老兵,邓芝本人虽然是文官底子但历史上他在外交和军事上的全能表现说明他的适应力极强。
庞统的情报网已经铺到了江夏,诸葛亮今早派出去的探子后天就能带回确切消息。
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铜牌,边缘已经被我的羽毛磨出了第一道细痕。
鸡鸣时分。
有人骑马从官道上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缰绳在手里勒出了血印。另一个走水路,小船在汉江上漂了一整夜,船头挂的灯笼被浪打灭了,船工摸着黑把船撑到了新野渡口。
两个人带来的消息一模一样——江夏水军被调走了,是整建制的调离。蔡瑁以荆州牧府的名义发了一纸调令,把江夏水军主力调往襄阳以北的樊城,说是加强汉水防线以防曹军南下。但樊城在襄阳以北,江夏在襄阳以东,把江夏水军调到樊城等于把长江上游的咽喉要道彻底敞开。
诸葛亮坐在县衙前堂的台阶上,把两份情报并排放在膝盖上,左边是骑马探子带回来的调令抄件,右边是水路探子带回来的江夏水寨现状图。
图上画得很清楚——水寨空了。
原本停着五十条战船的码头上,只剩几艘渔船在波浪里晃荡。
守寨的老兵说:“走了三天了,不知道去哪,只知道拿着盖了荆州牧大印的调令。还有,那些当兵的不想走,是被绑着上船的。”
“绑着上船?”张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从台阶上蹦起来,拳头攥得嘎嘣响,“水军的兵是江夏本地人,家小都在江夏。把他们调去樊城就是让他们背井离乡,还绑着走,这是调兵还是押俘?”
“是断后路。”关羽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握着那卷还没捂热的江夏水寨布防图,“蔡瑁把江夏水军调空,等于告诉曹操,长江是你的,随便过。他断的不是刘备的后路,是孙权的后路,是整个江东的后路。曹操过了长江,江东六郡就是下一个新野。”
所有人都在看我。
张飞的眼睛瞪得通红,关羽握紧刀柄,连院子里打水的狗剩都停下了动作。
我低头看着胸前那块铜牌,此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就是柴桑。孙权在柴桑,周瑜在柴桑,江东水军的精锐全在柴桑。
从柴桑到江夏顺流而下只要三天,江夏水寨现在是空的,等于长江上开了一扇门。而这扇门如果被曹操先推开了,联吴抗曹就是一句空话。
我蘸了墨,在白绢上写下两个字:柴桑。
诸葛亮看着这两个字,眼神骤然锐利。
刘备问:“我们是否应该立刻派人去柴桑告诉孙权江夏空了?”
诸葛亮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告诉孙权,是告诉周瑜。”
刘备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里经历了困惑、恍然和震惊。江夏水军被调空是江防危机,但在周瑜眼里这就是战机,一个可以趁虚而入直插长江上游的千载难逢的战机。
诸葛亮要做的不是求救,而是把江夏水寨的兵力数据和码头水深连同蔡瑁通敌的人证物证全部装进一个包袱,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柴桑。
这个包袱里装的是周瑜无法拒绝的礼物——江夏。
拿下江夏,江东就多了一道大门。
“派谁去?”刘备问。
诸葛亮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回前堂,从书架上取下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又从匣里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火漆封口完好,显然准备了有些时日。
他把信放在桌上,然后转向廊下:“糜芳。”
糜芳站在廊柱后面,闻言面色发白,嘴唇紧抿,但脊梁挺得笔直。
诸葛亮走到他面前,把信递给他:“这封信必须亲手交给周瑜,不能走官道,官道上全是蔡瑁的眼线。走水路,从汉水入长江,绕过襄阳。水路的关键是过襄阳水门,水门的守将换成了蔡瑁的人,但水门卫兵里有我们的人。你到襄阳水门时不要停船,直接喊急报荆州牧,趁他们核查时硬闯。过了水门就是长江,顺流而下一天一夜到柴桑。记住一句话:周瑜若问你是谁派来的,你就说是军师鹅派来的。”
糜芳愣了。
所有人都愣了。
然后刘备拍了拍糜芳的肩膀说:“这招有用,因为周瑜肯定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只鹅会给他送信。想不明白就会想,想到最后就把你请进去了。”
糜芳双手接过信,放进怀里贴肉的位置,单膝跪地朝刘备一拜,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石桌上的我,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跨出门槛。
狗剩追上去,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炊饼。
糜芳接过来时,手指在炊饼上捏出了五个深深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