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和符灵背着两个孩子,从山路尽头走出来的时候,村口已经聚了一大群人。
大家乡里乡亲的,哪家孩子不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月儿她娘在最前面,符灵还没站稳,她就冲过来把孩子搂的紧紧的:“你这孩子,娘就你们姐弟两个孩子了,你要吓死我跟你阿弟吗?”
她擦着女儿的泪,又心软了:“不哭了,你刘姨帮忙烧好水了,我们回去吃饭,娘不怪你啊。”
小月儿抽噎着道歉。
那边的阿塞就没那么好命了。阿塞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慢悠悠从沈凌背上滑下来,毫不意外吃到了他哥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他哥安家——就是一开始在村口编蚂蚱的小少年。
但阿塞这次理亏,罕见的没吭声。
但是他一抬头刚要认错,满脸惊愕的发现——他哥哭了。他第一次见他哥哭。
原来他这么值钱。
他哥哭着说:“阿塞,是哥卖手绢绣花让你丢脸,你生气了吗?你受伤没有啊?怎么衣裳上都是泥啊?”
旁边有乡亲拍拍阿塞的头:“你哥差点哭晕过去,还是我跟你白叔死命拦着才看住的呢。”
陈老没少照顾过这对相依为命的苦兄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看看给你哥吓成什么样了?你多大了啊你?你不知道拦着月儿?你还跟她一起跑?你脑子呢?”
阿塞小声狡辩:“我拦了,没拦住。”
“拦不住不知道来找我?”
“我找了,你在睡觉。”
陈老噎了一下,随后更生气了:“你不会叫醒我?”
阿塞老实了。
白叔站在人群后面,看到两个孩子平安后,他没往前挤。可他只是觉得,两个孩子回来了,裳娘也该回来才对。
他靠着老槐树,面朝着那条溪。
溪水淌得像一个人的日子一样慢。
白玉京再次想起亡妻。
对,他叫白玉京,“天上白玉京”。父亲读过两年书,觉得这名字气派,好像叫了这个名字,儿子就能走出小满庄,去往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但白玉京没走出去。
玉京上不去,云裳抓不住。
他留在了庄子里,种地,娶妻,打短工。妻子叫云裳,名字也好看,云裳,云做的衣裳。多轻,多飘,好像风一吹就要飞走。
白玉京觉得,名字是名字,人是人。叫了白玉京,也不见得就能住进白玉京,他只知道云裳炒的槐花饺子好吃。
每年四月,槐花开的时候,云裳会拿竹竿打槐花,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他伸手把夫人头发上的花瓣拈掉。
云裳笑他:“粗手粗脚的。”
白玉京说:“我哪里粗手粗脚了?”
云裳说:“你哪里都粗手粗脚。”
云裳总在这条溪边洗衣服。蹲在那儿,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臂。她舍不得用捣衣杵,怕把衣服捣坏了。白叔心疼她傻,说哪有衣裳比手金贵的。
裳娘说,有啊。什么时候他们能穿上比她出嫁时还好的衣裳呢。
白玉京记得她嫁给自己那天。
嫁衣是她娘家攒了半年才打点好的。年轻的夫人举着团扇,团扇后面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悄悄望过来。
他从那时起,就没见过更好看的仙女了。这句不是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