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把符灵吃了。从头开始,一口一口。符灵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哭,就那么仰着脸看他,眼睛弯弯的。沈凌咬下去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血肉应有的腥甜,只有一种近乎甜腻的饱胀感从胃里升起来,把那些常年空着的缝隙填得满满当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净,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沈凌躺在床上,心跳极快。胃里空空如也,比睡前还饿。梦里的饱胀感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像一场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更深的欲望。
饿。
好饿。想要。
这个字已经跟了他二十几年。不是胃里的饿,吃东西没用,喝冷茶没用,修行没用,杀妖没用,杀人大概也没用。
沈凌有时候觉得自己是饿死鬼投胎,怨气还不少。
它是一条蛇,盘在他心口,越盘越紧,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勒成它想要的形状。
他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水从喉咙灌下去的时候,冰得他胸口一缩,那条蛇也跟着缩了缩,暂时安静了。
沈凌讥诮的笑了一声。
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梨花簌簌响。沈凌往窗边走了两步,然后看见了对面屋顶上的那个人。
符灵盘腿坐在屋脊上,披着件外衫,头发没束,散在肩上,被月光照出一层青灰色的薄霜。他手里拿着一张符纸,正在折什么东西。
沈凌站在窗后看他,看了很久。
符灵折完一只纸鹤,举到月光底下照了照,温温柔柔笑起来。
沈凌想,或许只有他记得,少年的时候符灵被他宠的粘人的紧,符灵折的第一只纸鹤是给自己的。翅膀一长一短,歪歪扭扭,飞起来会往左边拐。小符灵追着那只纸鹤跑,最后纸鹤一头栽进水缸里,他捞起来的时候瘪着嘴。
然后小符灵故意朝沈凌的方向看过来——
符灵忽然抬头,朝沈凌的方向看过来。
沈凌没有动。窗户没开,他站在暗处,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符灵却朝这个方向笑了一下。他歪了歪头,笑着把手里刚叠好的纸鹤往沈凌的方向递了递。
好像在问:好看吗?
沈凌猛然退了一步,离开了窗户。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那条蛇又醒了。
梨花的沙沙,流年的轻吟。第二日算是个好天。
宗门传命,令他们同往一小庄,查位村民离奇暴毙。死状安详,无外伤,当地都查不出死因。这种看似普通、实则有几分诡异的案子,在大宗眼里属于边角料,不值得兴师动众。
启程时,师兄居然戴着自己送的戒指。
师兄……
山路微凉,一路无话,两个御剑的身影一前一后,仿佛有谁始终隔着刻意的三步距离。
符灵轻笑,加快半步,轻轻拉进半寸,又半寸。
山路愈行愈偏,此地横死过无数山民,残魂凝而不散,化作无形阴邪,在林间无声游移。
沈凌本就半心之体,心神脆弱不堪。这些个执念深、鬼气重的人,最易被阴邪趁虚而入。一丝微不可察的淡黑雾气,悄无声息缠上他的腕间,一瞬便钻入灵脉。
他不过心神微晃,眼前景物未变,神魂已被无声拖入层层叠叠的心魔幻境。
见沈凌忽然不动,符灵敏感察觉似有不对。
“师兄?”
沈凌未动,如同玉像。
符灵察觉着沈凌微乱的灵息,笑意淡去,不再犹豫。
心魔幻境,宿主多执念深重者,如果不能唤醒,有入魔风险,甚至一辈子困在幻境。幻境一般是以宿主神魂记忆为根基,自动分裂成多个碎片,破镜之人需穿碎片、寻本体唤醒。
幻境中,是漫天破碎的记忆。层层叠叠了沈凌半生过往。其中碎片格外清晰,甚至夺目……